微風刮過庭院。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那顆精鋼打造的彈珠，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滾動聲。
這聲音落在陳皮耳朵裡，就像是重重地扇了他一個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那張常年陰鬱冷硬的臉，此刻布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不可思議、驚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忌憚，像打翻了的調色盤一樣，全混在了他的眼底。
他陳皮阿四在長沙城橫著走這麼多年，這手暗器功夫，哪怕是九門裡的其他幾個當家，也不敢說能閉著眼睛空手接白刃！
更何況，這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連路都走不明白的瞎眼女人！
“你……到底是人是鬼？”
陳皮的聲音像生了銹的鐵鋸，摩擦著聲帶，嘶啞得厲害。
假山後麵的大壯和瘦猴，已經徹底石化了。
大壯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猴子……我，我剛纔是不是眼花了？那小瞎子，接住了四師兄的無聲彈？！”
瘦猴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雙腿軟得像麵條，要不是扶著假山，早就跪下去了。
“哥，這絕對是撞邪了！這小瞎子怕不是什麼妖魔鬼怪變的老妖婆吧！”
兩人的嘀咕聲，在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皮沒有理會那兩個廢物。他死死盯著蘇晚，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
他猛地踏前一步。
厚重的皮靴踩在青石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晚還沒來得及後退。
一股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勁風，就撲麵而來。
陳皮那隻常年握著九爪鉤、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像一把鐵鉗，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似乎要直接捏碎她的骨頭。
“嘶——”蘇晚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瘋狗，一言不合就動手，真當她沒脾氣啊！
“四師兄，你弄疼我了！”她掙紮了一下，卻發現那隻手像焊死在她手腕上一樣，紋絲不動。
陳皮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
他另一隻手猛地伸出。帶著粗暴的力道，一把扯下了蒙在她眼睛上的那條冰蠶絲白綢！
眼前驟然失去了遮擋。
雖然蘇晚什麼都看不見，但眼睛突然暴露在空氣中，還是下意識地眨了下眼。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眼型是標準的桃花眼，睫毛濃密卷翹。
但可惜的是，那雙原本應該顧盼生輝的眼眸裡，卻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陰翳。
瞳孔渙散。沒有任何焦距。
像是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光影。
陳皮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距離近得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他粗暴地用大拇指撐開她的眼皮。
然後，他微微側頭，擋住了大半的陽光。讓陰影落在她的臉上。
接著，他又迅速移開，讓強烈的秋日陽光直射進她的瞳孔。
一次。兩次。
這幾乎是下意識的、最本能的測試方法。
如果她是在裝瞎。在光線劇烈變化的情況下，瞳孔必然會產生條件反射的收縮。
但是。沒有。
無論光線怎麼變化，蘇晚的瞳孔始終像兩顆死灰色的玻璃珠子，毫無反應。
甚至連眼珠的輕微轉動都沒有。
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瞎。
陳皮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他呼吸粗重，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瘋狂吵架。
瞎了？是真的瞎了！
既然是真的瞎子，怎麼可能精準地預判他彈珠的軌跡？
還他媽的是三顆連發！還他媽的是最陰險的無聲彈！
這簡直違背了常理！比大白天撞鬼還要離譜！
蘇晚被他捏得手腕骨頭都在咯咯作響。
雖然疼，但她心裡卻在瘋狂地給係統點贊。
係統這波操作，穩如老狗。
不僅給她加了順風耳的永久buff，這真實的眼盲狀態，更是最好的偽裝色。
隻要她一口咬死自己是憑聽力，這瘋批就算想破腦袋，也絕不可能想到她腦子裡有個外掛。
“四師兄，”蘇晚皺著眉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和隱忍。
“你檢查完了嗎？若是還不信，大可去請城裡最好的洋大夫來給我看。”
陳皮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他猛地甩開了蘇晚的手。
力道之大，讓蘇晚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
盲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摸索著扶住旁邊的石桌，這才勉強站穩。手腕上已經浮現出一圈刺目的紅痕。
陳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神裡那股子想要殺人的暴戾，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困惑和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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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明明看到了獵物，卻怎麼也找不到下口的軟肋。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極其不爽。
這女人身上透著古怪。
不管是她那詭異的身手，還是她這雙瞎得徹徹底底的眼睛。
都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包裹著未知的危險。
在沒弄清楚她的底細之前，絕不能再輕舉妄動。
“今天算你走運。”
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難聽。
這五個字，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他轉過身，一把撿起地上的九爪鉤。
鐵鏈在青石闆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大壯，猴子，給我滾出來！”
他沖著假山的方向怒吼了一聲。
剛才還躲在後麵看戲的兩個夥計，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兩人臉色慘白，腿抖得像篩糠。
“四……四師兄，有何吩咐？”大壯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把院子收拾了。”
陳皮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他甚至沒再多看蘇晚一眼，大步流星地朝著偏院的出口走去。
腳步有些急促。
甚至能從他緊繃的背影裡，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那背影，活像是在逃避什麼解不開的難題。
大壯和瘦猴麵麵相覷，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揉著手腕的蘇晚。
兩人不約而同地嚥了口唾沫。
這紅府的天，怕是要變了。
這小瞎子，絕對是個比四師兄還要狠的硬茬子！
蘇晚彎下腰，摸索著撿起地上的盲杖和白綢眼罩。
重新將眼罩蒙在眼睛上，她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把這瘋狗給忽悠瘸了。
今天這波逼裝得雖然兇險，但效果顯著。至少短時間內，陳皮絕對不敢再輕易對她下死手了。
這也算是為自己在這危險的老九門裡，爭取到了一點喘息的時間。
而且，她能感覺到，陳皮對她的態度，已經從單純的厭惡和輕視，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忌憚。
隻要有忌憚，就好辦。
這說明，她已經成功在這頭惡狼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看不見的項圈。
接下來的幾天，紅府裡出奇的安靜。
陳皮幾乎是繞著蘇晚走。
隻要蘇晚出現在前院，他絕對會找個藉口溜去後院或者乾脆出門去碼頭。
就算是不可避免地在飯桌上碰見，他也是全程黑著臉，一言不發，吃完就走。
那股子憋屈勁兒，連丫頭都看出來了。
“晚晚，你四師兄這幾天怎麼怪怪的？”
丫頭一邊給蘇晚剝著橘子，一邊疑惑地問。
“平時他在府裡，雖然脾氣大，但也沒見他這麼躲著誰啊。他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蘇晚接過橘子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
“師娘，四師兄可能是在外麵遇到什麼難纏的對手了吧。畢竟他掌管著那麼多盤口，壓力大也是正常的。”
她麵不改色地把鍋甩得乾乾淨淨。
丫頭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憂慮。
“阿皮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蘇晚在心裡撇了撇嘴。
要強？他那是被我嚇著了，還在懷疑人生呢。
不過，蘇晚也沒閑著。
這幾天她一直在一邊熟悉紅府的地形，一邊在腦海裡反覆研究那本《南疆秘聞錄》裡關於鹿活草的記載。
那藥方極其複雜。
不僅需要鹿活草作為主葯，還需要十二味極其罕見的輔葯來中和它霸道的陰寒之氣。
而且，火候和時辰的把握更是嚴苛到了變態的地步。
但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係統自帶的分析功能，已經幫她把藥方拆解得明明白白。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去哪兒弄這株鹿活草？
根據係統給出的線索，鹿活草生於極北苦寒之地，極其罕見。
就算有錢，也未必能買得到。
正當蘇晚為這事發愁的時候。
這天下午，二月紅突然差人把她叫到了書房。
蘇晚拄著盲杖走進去，就感覺到書房裡的氣氛有些凝重。
除了二月紅，張啟山竟然也在。
“哥，你找我？”蘇晚乖巧地站在一旁。
張啟山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嚴肅。
“晚晚。長沙城外，發現了一座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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