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傳信馬不停蹄趕至章德殿的劉長樂跨過地上那灘刺目的血跡,三步並作兩步邁上白玉階,隻見宮人來迴奔走進出,銅盆裏、布巾上滿是血水。
她環顧四周,不見一個椒房殿宮人,心頓時一沉。
“陛下駕到!”
“兒參見父皇”,劉長樂如往常一般行禮問安。
漢武帝下了帝輦,女子的痛哭喊叫充斥著他的耳膜,讓漢武帝本就陰沉的臉再度覆上一層寒霜。
因擔憂嚇著女兒,他強行擠出一絲兒笑容,“長樂,女人生產不祥,易攜帶晦氣折損氣運,你先行迴避”,他頓了頓,“你母後的事,等衛美人生產後再說。”
劉長樂拉著漢武帝衣袖,仰著小臉請求,“兒想去偏殿陪著母後。”
漢武帝本不願女兒摻和進這糟汙事中,但他實在看不得女兒眼巴巴望著他的樣子,隻好應承,“去吧,但不允許胡鬧。”
“兒明白!”劉長樂等漢武帝去了後殿,纔跟在宮人身後去了偏殿,一進門,就見陳皇後呆愣愣癱坐在冰涼的地上,四周守滿了太後的心腹女官。
劉長樂無視她們警惕的目光,單膝跪在陳皇後麵前,輕輕抱住她的身體,一聲聲呼喚母後。
劉長樂連喊了數十聲,陳皇後才如噩夢初醒般迴過神來,她布滿驚恐的雙眼直勾勾盯著女兒,一遍遍重複強調,“不是我做的,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沒站穩滾下去的!”
“長樂,你信阿母,真不是阿母推她的!”
劉長樂伸手攔住幾欲崩潰的阿母,連聲道,“兒信阿母,阿母質樸率真,定不會做下這樣惡毒的事。”
奉命看守的女官忍不住插嘴道,“公主殿下,衛美人是與皇後娘娘起了爭執後才跌落台階!”
“你親眼看見母後伸手將衛美人推下樓了?”
女官一噎,當時椒房殿與昭仁殿的宮人圍在皇後與衛美人四周,將兩人的動作遮擋地嚴嚴實實,她確實不曾親眼看見皇後伸手去推衛美人。
但,“衛美人身懷皇子,難道衛美人捨得豁出自己與皇子的性命去誣陷皇後娘娘?”
說完,浸淫宮廷多年的女官頓覺失言,緊忙找補,“且皇後娘娘揚言要殺了衛美人,這可是奴婢親耳聽到的!”
章德殿的女官紛紛點頭附和。
劉長樂看向唐婉求證。
唐婉點頭,將當時的情景一五一十說給公主聽。
劉長樂眉心微擰,母後竟還用金簪刺向衛子夫,這就理虧的很了。
唐婉見公主竟也麵露難色,連忙為陳皇後辯白,“當時衛美人湊近娘娘耳邊,不知說了什麽,惹得娘娘動了大怒。”
劉長樂好奇,“衛美人說了什麽?”
陳皇後立馬告狀,“那賤人竟敢仗著陛下寵愛,妄圖插手你的婚事,甚至異想天開,想讓她那個當馬奴的弟弟衛青當駙馬!”
“我呸!她衛家也配!”
殿外的漢武帝沉下臉,“真有此事?”
“奴婢拷問了當時在場的宮人,未曾有人親耳聽見衛美人談及公主殿下婚事”,張常侍一五一十道,“但衛美人幾次與皇後低聲密語,不知是否是那時······”
雖未有人證,漢武帝也信了七分。
陳皇後確實囂張跋扈,但對待長樂這個唯一的女兒卻是無可挑剔,平日連半句不吉利的話都聽不得,就算她想反咬衛美人,也不會拿長樂做筏子。
尤其是涉及長樂一輩子的婚嫁大事。
這其中定有蹊蹺。
劉長樂瞪大眼睛,“這種瞎話您也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陳皇後振振有詞,“阿母瞧你父皇也不是什麽明君,若是哪天色令智昏,聽從了那賤人的話賜婚,阿母豈不是要後悔死?”
“哪怕是舍了這皇後不做、拚了這性命不要,阿母也不允許任何人欺辱阿母的長樂!”
劉長樂心中五味雜陳。
上一世,她的生母為了一百塊錢的彩禮,把她迷暈送到村尾的傻子家,若非老師擔心家裏餓她肚子偷偷來給她送饅頭恰巧撞上,她一輩子就毀在十三歲生日那天。
陳皇後是有很多缺點,毫不誇張地說,她身上的毛病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但她對女兒的愛,如太陽一般,耀眼無比。
劉長樂眼角泛紅,正欲開口,宮人報喜的聲音自殿外傳來,“恭喜陛下!賀喜陛下!衛美人誕下皇子!”
在場宮人侍衛齊齊跪下祝賀。
漢武帝眉眼間染上欣喜,“衛美人如何?”
“衛美人累極,生下皇子後便睡了過去。”
“命太醫令與宮人好生照顧”,漢武帝遲疑片刻,終究掉轉腳步走向後殿,“將皇長子抱來給朕瞧瞧。”
張常侍跟在後頭,“陛下,皇後娘娘該如何處置?”見漢武帝神色不明,張常侍低頭加碼,“公主殿下還在偏殿陪著皇後娘娘呢。”
“傳朕旨意,皇後鳳體違和,需閉宮靜養,後宮事務交由太後娘娘處置。”
內侍小跑下去傳旨。
得了漢武帝授意,章德殿女官終於允許陳皇後離開,劉長樂將陳皇後送上鳳輦,自己留下。
“兒來了這些時辰,還未向皇祖母請安,待兒請過安後,便迴去陪母後。”
“那我兒早點迴來”,陳皇後靠在椅背上叮囑,“若是太後硬要給我兒賜婚,我兒千萬不要答應,有事盡管推到母後身上。”
“兒記住了。”
劉長樂目送鳳輦離去後,卻沒有去向太後請安,反而一直站在衛子夫休息的殿外,待衛子夫醒來後才抬腳進殿。
昭仁殿與章德殿的宮人上前阻攔,卻被劉長樂帶來的武婢押出內殿。
這是衛子夫第一次見到未央公主。
無論是在陛下太後口中,還是宮人侍衛嘴裏,這位身負祥瑞降世、備受臣民愛戴的大漢嫡長公主,都是溫婉有儀、和雅淳善的形象。
衛子夫低層出身,什麽魑魅魍魎沒見過,早已練出一番膽魄,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的她,卻感覺脊背發涼、毛骨悚然。
這種感覺,在聽到劉長樂淡漠的聲音時達到頂峰。
“衛子夫,你惹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