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竊私語在窩棚間流淌,投向鳳婉的目光裡,感激未減,卻多了幾分探究。
有幾個膽大的孩童曾想扯下她總是係得很緊的頭巾,但總是會被她身側那個總是冷著臉的同伴擋住。
這更添了幾分神秘。
這日午後,鳳婉正為一個腹痛的婦人按揉穴位,忽聽得安置區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
原來是分發今日粥糧的隊伍裡,有人因嫌粥稀而聒噪。
管理粥棚的胥吏大聲嗬斥,反激起更多怨言,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鳳婉眉頭微蹙,正要起身,那腹痛的婦人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低聲道:“阿婉姑娘……您,您別過去。那些人心裏有火,萬一衝撞了您……”
婦人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旁邊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咳嗽兩聲,渾濁的眼睛看著鳳婉:“姑娘,你這般菩薩心腸,日日來此受苦。
咱們……心裏都感激。
有些話,大家不敢說,但老漢我半截入土了,不怕。
您……是不是就是那位從京城來的公主殿下?”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不遠處喧嘩的人群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聲音,無數目光聚焦在這簡陋的窩棚一角。
鳳婉動作頓了頓,緩緩直起身。
她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目光平靜地掃過老者和周圍那些有些緊張,也有些期盼的臉,最終落回那腹痛婦人緊抓著自己袖子的手上。
那手粗糙、皸裂,沾著泥灰,卻帶著感恩的溫度。
她輕輕拍了拍婦人的手背,示意她鬆開,然後走向粥棚喧鬧之處。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所有目光都追隨著她布衣的背影。
走到粥棚前,那胥吏見她氣度不凡,雖衣著樸素也不敢怠慢,剛要開口,鳳婉卻先一步拿起棚邊一隻空碗,徑直走到大鍋邊,舀起滿滿一碗粥。
粥確實稀薄,米粒可數。
她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慢慢喝了一口,然後轉向眾人,聲音清晰:
“這粥,是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懣、或麻木、或好奇的臉,“朝廷的糧車還在路上,咱們西州自己的存糧,要算計著吃,要吃到新糧下來,吃到家園重建。
我知道,一碗稀粥,抵不了失去家業的痛,填不滿對未來惶恐的壑。”
她將碗放下,指了指難民營所處之地:“但請看看他們,看看你們自己。我們還活著,手腳還能動,房子塌了可以再蓋,路斷了可以再修。朝廷沒有放棄西州,我……”
她微微吸了口氣,“我鳳婉在此,願與西州共存亡。糧食會有的,藥材會有的,房子也會有的。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忍耐,需要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公主殿下!她真的是公主殿下!”
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出來,頓時嘩然,許多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鳳婉抬手虛扶:“都起來。此刻無分尊卑,隻有共度難關的大周人。
這粥稀,是本宮與諸位同甘共苦的見證。
從明日起,本宮每日飲食,與安置區粥棚同等。
凡有貪墨剋扣、分配不公者,”她目光如電,瞥過那幾名胥吏,“立斬不赦,此言,天地共鑒!”
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安置區上空。
先前的聒噪與怨氣,在這坦誠與決絕麵前,漸漸平息。
鳳婉不再多言,轉身走回原先看診的窩棚,彷彿剛才的一切未曾發生。
隻是,當她再次為那腹痛婦人診脈時,周圍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人們默默排隊,眼神卻已截然不同。
那老者顫巍巍地遞過一碗清水:“殿……姑娘,喝口水吧。”
鳳婉接過,道了聲謝。
清水入喉,帶著泥土的微澀,卻也有一絲清甜。
身份既已挑明,她便無需再刻意遮掩行跡,隻是依舊布衣簡從,隻是終究與以往不同,人們對她多了幾分尊重。
時間在忙碌中匆匆而過,七天後,朝中派來的大軍終於抵達西州縣城外。
當先一騎如墨色箭矢般穿透煙塵,直奔城門而來。
身後跟著另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與前者不同的是,後麵馬背上的明顯是一位女子。
鳳婉聞報登上有些老舊的城牆,極目遠眺,待看清那玄甲將領的麵容時,不由微微一怔。
竟是蘇逸。
那個曾經在禦前策論時引經據典、一身清貴書生氣的狀元郎,如今麵板黧黑,下頜生了粗硬的短髭,眉眼被風沙磨出了鋒利的稜角。
唯有那雙眼睛,在望見城頭那一抹素色身影時,驟然迸發出的灼熱光亮,依稀還能尋見舊日影子。
大軍在城外有序紮營,蘇逸將安置事宜快速交代給副將,便一夾馬腹,帶著那個小侍女其其格,一道馳入城門。
馬蹄在碎石遍地的街道上踏出急促的響聲,如同他胸腔裡擂動的心鼓。
大半年了,朝中的國事,軍旅的磨礪,非但未曾將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吹冷磨平,反而在即將重逢的這一刻,如地火奔湧,再也壓製不住。
縣衙正堂,鳳婉已端坐主位,案上堆著未及合攏的文書。
她未著宮裝,隻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裙,髮髻簡單挽起,幾縷碎發散在頰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蘇逸大步踏入,甲冑鏗鏘,帶著一身塵土。
他在階前停住,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鳳婉身上,從頭到腳,迅速而深刻地逡巡一遍,彷彿要確認她是否安好,是否如他夢中無數次勾勒的模樣。
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因長途疾馳而有些沙啞:
“臣,蘇逸,奉旨率軍五萬,押送糧草十萬石,藥材百車,並工部精通水利、營造之員吏二十人,馳援西州。還請殿下示下!”
他的姿態恭敬標準,唯有那微微顫抖的拳,和抬起時不由自主凝在她臉上的視線,泄露了平靜軍禮下洶湧的波瀾。
鳳婉起身,走到他身前,輕輕搭著他的胳膊虛浮扶一把:“蘇逸,快快請起。糧草兵馬來得正是時候,西州上下,盼朝廷援手如久旱盼甘霖。”
蘇逸站起身,這才仔細看她。
比上次宮中相見,清減了許多,下頜尖了,臉色也有些蒼白。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