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鼻腔內沒有那股熟悉到令自己安心的香皂味。
這樣的割裂感差點毀了戚霧最後那點平靜和剋製。
但她並沒有發瘋，甚至沒有繼續流淚。
她其實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現實。
少女活動一下痠痛麻木的身體，起身看向人影憧憧處——
自己的房間裏，被不少人弄得逼仄起來。
窗外暖陽正盛，透過縫隙折射進來。
她張了張嘴，沙啞著嗓音問：“大家……花朝節應該已經開始了吧？怎麼還都圍在我這裏？”
給她擦去眼淚的花弄影起身，眼含愧疚和憐惜，溫柔開口道：“小師妹，今日是花朝三日宴會的最後一天，你昏迷了三天兩夜，我們都很擔心你。”
不知花弄影是否知曉此事無關花弄玉本身，可她的目光依舊帶著慚愧和心疼，坐得也和少女最近。
除了整個兒清凈峰的人，宮黎也來了。
戚霧發現隻有她自己，並沒見花弄玉跟著一起過來。
她得問，但得稍微等會兒。
“我感覺好多了。隻是不小心昏迷了一下，怎麼來了這麼多人？”說著說著，少女還笑一下。
自從醒了以後，她的臉色就開始紅潤起來，粉嫩的唇液逐漸恢復正常血色。
還不等有人回應，戚霧自己先察覺到了什麼。
少女抬起手臂，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們，“等等，我是……在睡夢中升了一個大境界嗎？”
大師兄白落雪點點頭，清俊的臉上帶著輕鬆，“是，小師妹你已經升了築基期了，但你可不是簡單的睡著，是……”
他話還沒說完，似乎想到什麼，閉上嘴不再繼續。
戚霧粉唇輕抿，脖頸往某一側輕輕偏去，眉心微微攏起。
她其實也能猜到一些。
要不是真出了什麼很可怕的情況，普通昏迷不至於讓自己房間裏站了這麼多人。
少女點點頭，輕聲說：“多謝。”
這一下接近失聲，戚霧這才記起，自己好像很久沒喝水了，怪不得嗓子會這麼乾啞。
她粉白的指尖伸出，剛要去拿起水杯。
一陣風刮過，帶著少女熟悉的清冽氣息，旋即一杯溫度剛剛好的蜂蜜水放在她的唇邊。
她清澈美麗的眼輕抬向上，看向他。
趙懷卿一定是哭過了，他甚至都不能在眾人麵前掩飾住表情和紅腫的雙眼。
青年沒說話，隻是靜靜看向她，眼底的最深處帶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愫。
戚霧能猜到趙懷卿當時會有多擔心，多害怕，多畏懼。
或許他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也或許會不顧一切奔赴在自己床邊，想盡一切辦法讓她醒來。
戚霧低頭，主動去喝趙懷卿遞過來的水。
甜甜的，有點溫，不涼但也不熱，挺好喝的。
她不知道，趙懷卿是不信神佛的，也不信天不信命。
按照現代的話來說，青年應該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在戚霧被謝長臨帶回來，消失心跳的第一天，他先是不敢相信，不敢靠近，不敢去看戚霧一眼。
緊接著，當他悄悄把耳朵放在少女柔軟的胸脯上時，隻能感受到冰涼和一片寂靜。
這是死亡的感受。
那年母親去世，他也是用同樣的姿勢，趴在母親的懷中聽了一天一夜。
他正聽著戚霧的心跳，蒼白著臉的陸白熹衝進來，把他拽到一邊，看向戚霧時落下眼淚。
陸白熹很傷心，他懇求著謝長臨，甚至要去找雲青，試圖想辦法救救戚霧。
明堯早已經因為傷心過度吐出兩口鮮血，連本體的魔氣都差點暴露出來。
男孩跌跌撞撞跑出去，衣襟上全是自己大口嘔出的鮮紅。
趙懷卿看到後隻有一個想法——
好刺眼。
有幾個瞬間，看到其他對戚霧有特殊感情的人如此痛苦，趙懷卿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感情。
為什麼連心痛的滋味都沒有呢？
他從一開始就表現的很平靜，敖釋流闖進來看到少女，甚至都因為傷心而跪倒在床邊，可自己還是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就連謝長臨都驚訝於他那時的冷漠。
“真沒想到，原來你可以如此冷靜。”男人聲音嘶啞，帶著悔恨。
趙懷卿看向他，然後又看向戚霧。
他忽然覺著這裏好悶，自己要喘不上氣了。
或許先離開也沒關係，反正也沒人會在這種時候關注到他。
謝長臨目送青年離開，然後紅著眼看向床上毫無生機的少女。
他沒瘋到要殺人的地步，雖然幾道劍氣看著唬人，但隻是從花弄玉身側穿過。
那並不會真的傷害到任何人，更不可能傷害戚霧。
謝長臨害怕了，他不知道戚霧現在的情況跟自己有沒有關係。
男人上前，用指尖摸著戚霧沒有動靜的脈象。
他在用靈氣灌溉她。
哪怕會失去一半修為，可能會變老變醜，謝長臨也心甘情願。
他必須要救她。
星期幾濕潤著眼眶來到少女身邊，用舌頭舔著她，嘴裏嗚嚥著呼喚。
小狗的腦子裏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東西，它不懂為什麼昨晚還在抱住自己入睡的人，今天就變得冰涼。
為什麼她沒辦法再抱著自己呢？
星期幾流下眼淚，不吃不喝隻是一直守著戚霧。
周霽虛弱無比，他的靈氣如今稀薄，一時間竟沒有察覺到自己種在戚霧眉心中的氣息將要消散。
……
趙懷卿站在院中，不知道能幹嘛，他想了想，或許應該再出走一圈。
青年起身，僵硬著步伐挪動身體。
眼前好像突然模糊了。
月光照耀，頰邊有著閃動的東西，他上手摸了一下。
啊，原來是眼淚嗎？
趙懷卿忽然就想起第一次看到戚霧的樣子。
一開始他沒覺得那是個人，還以為是小動物，毛茸茸的，縮在那裏一動不動。
青年趕緊過去救起她。
他慶幸自己是看到了她的，也慶幸自己還好提前出了關。
趙懷卿忽然信念崩塌般捂著臉跪在地上。
他這次，是不是真的沒辦法……再救她了？
這一夜，他獨自一人跪求滿天神佛，為她千千萬萬遍。
願上天垂憐，莫讓吾愛永失天元今朝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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