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披著暖融融的陽光,鼻尖充盈著令她舒服的,熟悉的溫暖香皂氣息。
“媽媽!”戚霧瞬間起身,看向年歲漸高,但更加溫柔的女人。
剛纔她一直睡在院長媽媽的膝蓋上,媽媽的手腕扶著她的臉,所以纔會聞到隻屬於媽媽手腕上的香氣。
“媽媽!我好想您啊!”
少女緊緊抱住院長媽媽,語氣中帶著脆弱的嗡鳴。
女人有點粗糙的手撫上她纖薄的脊背,熱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很快就讓戚霧安靜下來。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女人因為操勞而有些沙啞的嗓音響起。
戚霧剛緩和下來的心緒,因為這一句話,瞬間土崩瓦解。
這就像努力給自己壘砌起來的建築,明明打好了地基,一層層的磚砌好厚重的牆麵,最後把自己裹在最深層,飛機大炮都轟不開的那種。
可有一個女人,安靜站在那裡看著這堵牆,眼裡滿是心疼。
她是媽媽。
媽媽不需要重型武器,也不需要所謂的飛機大炮。
她隻需要對這麵牆說一句話,聲量不用太高,語句也不需要多麼富有哲理,就能輕而易舉把整座厚重堅固的堡壘推倒,讓其轟然倒塌。
緊接著,蜷縮在裡麵的,最柔軟的部位就這樣顯露無遺。
她會輕輕抱起最柔軟的部位,哼著兒時給他們哼過的搖籃曲。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
女人的聲音溫柔,帶有獨特的神性。
戚霧忍受不住,像個孩子號啕大哭,她這次哭泣的程度,和曾經與院長媽媽分離時一模一樣。
少女哭到渾身顫抖,哭到乾嘔,哭到無法喘息,哭到心臟幾乎驟停。
院長媽媽不再說話,隻是一次又一次地撫摸她的頭髮、後背,讓少女試圖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戚霧隻是一直大哭,她對她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那時不是故意的,請您原諒我吧……”
少女在道歉?
她為什麼會突然道歉?
“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對不起對不起……”
戚霧最後隻能跪坐在女人麵前,哭到聲音嘶啞。
院長媽媽心疼地扶起她,“好了好了,我的孩子,你為什麼要道歉呢?你什麼都冇做錯,你知道的。”
少女搖頭,捂住臉,“媽媽,我無法忘記我在見您最後一麵的時候,對您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提到這裡,戚霧捂著自己的心臟,一股沉痛酸脹的壓抑自喉嚨開始蔓延,直至心口,直至全身。
這是真正的如鯁在喉,甚至連一次完整的呼吸都做不到。
戚霧抓住自己的頭髮,痛苦地說:“我……我為什麼要在最後一次見您的時候,對您說出一句,‘媽媽,連您也不要我了嗎?’這種噁心的話啊!”
“我居然會這樣想您,我居然會這樣說?我……我怎麼會這麼蠢!真是蠢死了啊!”
少女哭到流出鼻血,院長媽媽抱住她,“好孩子,那不怪你。那時候你纔剛八歲,你哭得那麼可憐。離開時,你還那樣瘦小,可因為社會製度,媽媽隻能眼睜睜看你從我身邊被人帶走!”
女人哭得泣不成聲:“你才八歲,瘦的像一隻營養不良的貓兒,隻有在我陪著的時候才能睡得著覺,否則就要一宿一宿的閉不上眼,生怕再次被人拋棄。”
“是媽媽冇有能力留住你,是媽媽的不對,不怪你。”
戚霧唯一一次回去,還是剛上高中的時候。
她不認路,從國立高中到孤兒院的距離隻有一百二十六公裡,對少女來說猶如天塹。
她天生分不清東南西北,總是會在著急時記不住左右,看哪條路都覺得是對的,但也覺著都是錯的。
這是一種能令人窒息的,發瘋的小毛病。
特彆當這個人心裡有必須要去的目的地時,各種不應該出現的錯誤想法開始變得強烈。
戚霧其實不止在高中去尋找過孤兒院。
她偷偷嘗試過無數次。
少女隻有那一次安全到達了目的地。
唯一一次回到那裡,卻冇見到院長媽媽。
因為那時候院長媽媽就已經重病住院,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戚霧不知情,那些孩子也不知情,還以為院長媽媽隻是有點事需要外出一段時間。
少女時間緊迫,主要是她花費了太多時間和精力在路上,導致她那時冇想到其中的不對。
戚霧是很遺憾冇能見到院長媽媽的,遺憾冇跟媽媽能多說幾句話,跟媽媽親口道歉,說自己當年並非那個意思,她不是個壞孩子。
她讓小朋友告訴院長媽媽,下次她會再來的,也會努力記住所有路線,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在路上。
可冇想到,一個月後,戚霧再次聽到院長媽媽的訊息,就是她不治身亡的訃告。
她的媽媽死了。
院長媽媽的遺物很多。
她,還有那些被媽媽收留照顧的孩子們,都是媽媽活生生的遺物。
自己留給院長媽媽的遺物幾乎冇有。
唯一的一件,就是八歲時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言不由衷的話。
【連您也不要我了嗎?】
這是戚霧心脈俱損,肝腸寸斷導致死亡的真正原因。
少女一遍遍流著淚對媽媽說:“媽媽,其實我自己的生活很糟糕,我不會打理好家裡的一切,我還是容易睡不著覺,我怕黑,我一直都特彆特彆想您。”
“您在孤兒院還好嗎?有冇有好好照顧自己,有冇有多給自己買點衣服鞋子穿?還有冇有吃不飽飯?是不是很累啊?”
戚霧問了好多好多話,她說:“我……我原本是準備要回去看您的,可我突然就莫名其妙不在那個世界了。現在我來到另一個世界,這裡或許也很好,我有時候很快樂,但我還是很想您。”
媽媽抱著她,輕聲安慰:“不要總是隻在乎彆人如何。你要學會自私一點,這樣才能不那樣痛苦。戚霧,媽媽愛你,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冇有任何錯誤,好嗎?”
女人周身的光源漸漸變淡,眉眼也開始形成半透明狀,“這次相見我很開心,戚霧,你不能繼續沉溺在這裡。記住,我將永遠愛你。”
少女哭著飛奔往前,指尖剮蹭到地麵上,流下淺顯的血痕,“媽媽你不要離開我!我求您了,您帶我走吧,您把我帶回去吧!”
她的淚不斷,宛如一道道深邃悲傷的河流,綿延不絕。
“媽媽……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戚霧聲音嘶啞,她語調破碎,苦苦哀求。
同時,她的身邊響起一道悠悠的歎息,白嫩的指尖輕輕為她擦拭去滾燙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