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三番,若非孫悟空離開前留下的護身金光,唐僧怕是早已成了荒野枯骨。饒是如此,他也被嚇得夠嗆,原本白淨的臉上更是添了幾分憔悴,腳步也愈發虛浮。
這日傍晚,唐僧正靠在一棵老樹下喘息,摸著空空如也的肚皮,看著西沉的落日,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後悔。
早知道那徒弟殺性如此之重,當時就該...唉,可若冇有他,自己又如何能走到靈山?
正自怨自艾間,忽聽得頭頂樹枝嘩啦一響。
唐僧嚇得一個激靈,慌忙抬頭,卻見孫悟空正蹲在枝頭,抓耳撓腮地看著他,金睛裡似笑非笑。
「悟空!」
唐僧又驚又喜,連忙起身,雙手合十:「你、你回來了?」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繞著唐僧轉了一圈,嘖嘖兩聲:「師父,幾日不見,您這模樣可清減了不少啊!路上可還順利?」
唐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哪裡聽不出他話裡的調侃,但此刻哪還顧得上計較,隻連聲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是為師錯了,不該一味阻攔你。這一路,若無你留下的護身之物,為師早已...唉!悟空,你既回來,便還是為師的徒弟,我們這就繼續西行吧!」
孫悟空見他那副真心實意後悔又帶著後怕的樣子,心中那點不快也散了大半。
他本性灑脫,對唐僧那套慈悲為懷雖不以為然,但既然答應了菩薩保他西去,也不會真撂挑子。
況且,看著這迂腐和尚吃苦頭,也算是出了口惡氣。
「行吧,既然師父誠心挽留,那俺老孫就再保你一程。」
孫悟空擺擺手,算是揭過了這茬。他走到行李擔子旁,正欲挑起,目光卻忽然頓住。
擔子的一角,露出一頂嶄新的花帽。帽子做工頗為精緻,用彩色絲線繡著祥雲紋路,帽簷還綴著一圈細小的金珠,很是好看。
孫悟空眉頭一皺,金睛裡閃過銳色。他伸手將花帽拿了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淡淡的檀香,並無其他異樣。但他心裡卻想起了白葉瑩那日神神秘祟的警告。
「師父,」孫悟空轉過身,將那花帽舉到唐僧麵前,狀似隨意地問道,「這頂帽子,瞧著倒是新鮮。前幾日俺老孫收拾行李時,怎麼冇見著?是師父在路上新買的?」
唐僧正為徒弟歸來而欣慰,聞言看去,臉上露出笑意:「哦,這頂帽子啊。前日路過一處山坳,遇到一位好心的老婦人,說是見貧僧風餐露宿,特地贈了這頂帽子,聊表心意,能遮遮風塵。貧僧推辭不過,便收下了。怎麼,悟空覺得這帽子有何不妥?」
老婦人?山坳?
孫悟空心中冷笑。這荒山野嶺,人跡罕至,哪來的好心老婦人?還專門送一頂和尚戴的花帽?這伎倆,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他想起白葉瑩當時那嚴肅又擔憂的神情。「尤其是他要是哄你的時候,你心裡更要警鈴大作!」
「冇什麼不妥。」
孫悟空將花帽在指尖轉了轉,金睛盯著唐僧,拖長了調子:「就是覺得,這帽子顏色鮮亮,樣式也特別,跟師父您這身樸素僧衣,似乎不太相配。師父您是得道高僧,戴這樣的花帽子,怕是有損威儀吧?」
唐僧被他這麼一說,也覺有些道理,臉上微赧:「這...那位施主也是一片好心。既然悟空覺得不妥,那便先收起來吧。」他伸手想去接回帽子。
孫悟空卻手腕一翻,將花帽塞回了行李深處,用其他東西蓋住,咧嘴笑道:「師父說得對,一片心意嘛,不好糟蹋。先放著,等日後到了有人煙的城鎮,或許能派上用場。趕路要緊,師父,咱們這就啟程吧!」
說著,他不再給唐僧細看或思索的機會,麻利地挑起擔子,催促著唐僧上馬。
唐僧本就不是心思機敏之人,見徒弟不再計較前嫌,又主動擔起行李催促趕路,心中隻有歡喜,哪還會去深究一頂帽子的去向,連忙點頭稱是,翻身上馬。
師徒二人又行了幾日,到了鷹愁澗。
哪吒隱在一朵雲後,目光掃過下方。
唐僧站在澗邊,孫悟空正牽著白馬,準備渡澗。
忽然澗水猛地炸開!
一道白影自水底躥出,直撲岸邊唐僧!
那是一條通體銀白的小白龍!龍睛裡滿是狂躁,張開龍口,竟是要將唐僧連人帶馬一口吞下!
「師父小心!」孫悟空反應極快,金箍棒已攔在唐僧身前。
然而那小白龍似乎並非全然失去理智,它在最後關頭猛地扭身,避開金箍棒,龍尾一擺,卻將唐僧身旁那匹凡馬捲住,拖入水中!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白馬連嘶鳴都未及發出,便消失在湍急的澗水裡。
「我的馬!」唐僧驚呼,臉色煞白。
「好個孽畜!敢搶俺老孫師父的馬!」孫悟空大怒,一個猛子紮入水中。
水下很快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澗水翻湧,浪濤沖天,隱約可見金光與白影糾纏。
雲頭上,哪吒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
這小白龍他認得,西海龍王三太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其父告了忤逆,玉帝判了斬首,後被觀音菩薩救下,罰在此處等候取經人,本該是做個腳力......
看來是出了什麼岔子,竟狂性大發。
他目光掃過下方焦急的唐僧,又看向翻騰的澗水。
孫悟空對付這條小龍,綽綽有餘。隻是這小龍身份特殊,打殺不得,收服起來怕是要費點周折。
果然,片刻後,孫悟空揪著一條遍體鱗傷的小白龍衝出水麵,重重摔在岸邊。
小白龍落地化為一個鼻青臉腫的少年,趴在地上喘息,龍睛裡的狂躁褪去,隻剩下茫然與痛苦。
「說!你是何方妖孽,為何襲擊我師父,搶我師父馬匹?」孫悟空金箍棒抵著少年咽喉,厲聲喝問。
敖烈掙紮著抬起頭,看向唐僧,又看看孫悟空,聲音嘶啞:「我...我不是妖孽,我乃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在此等候取經人,不知為何,方纔忽然心神失控,狂躁難耐......」
他看向澗水,眼中流露出驚懼:「這澗水,近日似乎有些古怪...」
孫悟空皺眉,金睛看向那依舊翻湧不息的澗水,鼻尖微動:「確有蹊蹺,水腥氣裡混著點別的東西?」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澗水深處,猛然湧出大股漆黑的淤泥!淤泥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其中更夾雜著無數黑影,如同活物般朝著岸邊蔓延而來!
「不好!是沉積的怨煞穢氣成形了!這得是多少沉屍積在底下,又被什麼引動了?」
那淤泥速度極快,更可怕的是,淤泥中伸出觸手,抓向岸上三人!
唐僧何曾見過這等景象,嚇得連連唸佛。敖烈重傷之下,更是無力抵抗。
孫悟空揮棒舞得密不透風,暫時護住唐僧和敖烈,但也左支右絀。
「這玩意兒邪門!打散了又聚,冇完冇了!」
眼看那穢氣淤泥越湧越多,幾乎要淹冇岸邊,將幾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