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另闢蹊徑
康熙三十四年。春。
胤礽二十三歲了。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
都二月了,風還是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朝堂上的氣氛,比天氣更冷。
“臣以為,河工之事,當由工部統籌,不可另設專差……”
“工部統籌?工部統籌了二十年,黃河還是年年決口!”
“那依明珠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該當如何?該當派得力之人,專辦河務!”
“得力之人?誰?”
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長。
他的目光往旁邊掃了一眼,掃過索額圖,掃過索額圖身後那些人,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胤禔。
大阿哥胤禔站得筆直,目不斜視,像是沒聽見這些話。
可胤礽看見了。
他看見胤禔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明珠又說:“大阿哥去年視察河工,回來稟報得頭頭是道。依臣愚見,若大阿哥能專辦河務……”
“明珠!”索額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河工是國家大事,豈是兒戲?大阿哥有軍務在身,哪有精力去管這些?”
明珠不緊不慢:
“索大人這話,臣就不懂了。大阿哥為皇上分憂,怎麼就成了兒戲?”
索額圖的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身後那些人,一個個低著頭,一聲不吭。
胤礽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像一個局外人。
散朝了。
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明珠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一群人,說說笑笑的。
索額圖走在最後,低著頭,腳步拖遝,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胤礽追上去。
“舅姥爺。”
索額圖抬起頭,看見是他,勉強笑了笑:“殿下。”
胤礽扶著他,慢慢往外走。
“舅姥爺身體可好些了?”
索額圖擺擺手:“老樣子,死不了。”
兩人走了一段,索額圖忽然停下來,看著他。
“殿下,您今天怎麼不說話?”
胤礽愣了一下:“說什麼?”
索額圖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明珠那些話,明著是說河工,暗著是在捧大阿哥。您聽不出來?”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聽出來了。”
“那您怎麼不說話?”
胤礽看著他,沒有回答。
索額圖嘆了口氣。
“殿下,您太讓了。”他說,
“讓一次,是謙遜。讓兩次,是厚道。讓三次,人家就覺得您好欺負。”
胤礽點點頭:“舅姥爺說得是。”
索額圖看著他,看著這張和皇後有幾分相似的臉,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最後隻是拍了拍他的手,轉身走了。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那天夜裡,毓慶宮的書房裡,燈亮了一夜。
胤礽站在牆上那張黃河水患圖前,一動不動。
圖上畫著黃河的流向,從巴顏喀拉山一直畫到入海口。上麵標滿了紅點——每一個紅點,就是一次決口。
康熙十六年,桃源決口。死多少人?
康熙十八年,山陽決口。死多少人?
康熙二十一年,宿遷決口。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史書上不會寫這些。隻會寫“河決”“漂沒”“賑濟”。幾個字,就是幾千條人命。
他伸出手,手指劃過那些紅點。
一個一個,慢慢地劃。
劃到最後,他停住了。
圖上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寫的:
“靳輔、陳潢治河十三年,功在千秋。”
靳輔。陳潢。
他想起那些書。《治河方略》《河防述言》。那些書他讀過,在另一個世界讀過。
那時候是為了寫論文,為了湊字數,為了在答辯的時候不掉鏈子。
可那些書裡的東西,他記住了。
“束水攻沙”。用水的力量,帶走泥沙。以河治河。
那是三百年後的知識。
是靳輔和陳潢用一輩子摸索出來的。是那些紅點背後,唯一能治住黃河的辦法。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張圖,望了一夜。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更,二更,三更。
他沒有動。
四更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來人。”
太監揉著眼睛進來:“殿下?”
“磨墨。”
太監嚇了一跳:“殿下,您一夜沒睡了,要不先歇……”
胤礽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可太監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是。”
墨磨好了。紙鋪好了。筆遞上來了。
胤礽提起筆,蘸了蘸墨,懸在紙上。
他想了很久。
然後落筆。
“臣胤礽謹奏:
用兵乃皇父之神威,兒臣不敢置喙。
唯黃河水患,乃國家痼疾,百姓切膚之痛。兒臣願為皇父分此憂,前往河工效力。
不求有功,但求無愧。伏惟聖鑒。”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道奏摺,看了很久。
太監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殿下,這是……”
胤礽沒有回答。他隻是把奏摺摺好,封起來,遞給太監。
“送上去。”
太監接過來,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臉都白了。
“殿、殿下,您要去治河?”
胤礽點點頭。
太監急了:“那地方又臟又苦,還有瘟疫,死了好多人!陳潢就是死在那兒的!您怎麼能……”
胤礽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那麼平靜。
太監說不下去了。
胤礽說:“去吧。”
太監捧著奏摺,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轉過身,又看著那張黃河圖。
那些紅點還在。一個一個的,密密麻麻的,像眼淚。
他輕聲說:“你們等著。我來了。”
三天後,批複下來了。
不是“準”,也不是“不準”。
是一道口諭:“明日乾清宮覲見。”
胤礽跪著聽完,站起來。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知道,這是同意,還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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