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邊鼓輕敲
一
康熙二十七年。二月裡,天還冷著。
胤礽十四歲了。
這一年開春,他多了一件事:去乾清宮聽廷議。
不是正式參加,是“旁聽”。
康熙的原話是:“去,坐角落裡頭,聽他們怎麼說。不許開口,隻許聽。”
胤礽點頭應了。
他心裡知道,這是新的一課。
聽什麼?聽大臣怎麼說話,聽事情怎麼議論,聽那些摺子背後的東西。
於是他去了。
乾清宮西暖閣,地方不大,十幾個人就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胤礽坐在角落裡,一張小椅子,挨著牆,正好能看見所有人的臉。
明珠站在左邊,索額圖站在右邊。
中間是康熙,坐在禦案後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其他人——兵部的、戶部的、翰林院的,圍著那張大桌子,站著,坐著,半站半坐著,怎麼舒服怎麼來。
胤礽看著他們,想起小時候張英教他的一句話:觀其言,察其行,而知其人。
現在,他正在“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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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天的議題,是三藩。
三藩之亂已經平了六年,可朝中還在復盤。
怎麼打的,怎麼贏的,哪裡打得好,哪裡打得不好,往後該怎麼防——吵了幾年了,還在吵。
明珠先開口。
“臣以為,三藩之禍,在於養癰成患。平西王坐大,非一日之功。若早製之,何至於此?”
索額圖立刻接上:
“明珠大人這話,臣不敢苟同。吳三桂反,是因為朝廷逼得太緊。撤藩的旨意一下,他沒了退路,才鋌而走險。”
明珠冷笑:“索大人的意思,是朝廷不該撤藩?讓吳三桂在雲南當土皇帝,傳子傳孫?”
索額圖不慌不忙:
“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撤藩可以,但得有萬全之備。當時咱們備好了嗎?沒有。所以打了八年。”
“八年怎麼了?八年也打贏了。”
“打贏了,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銀子?明珠大人算過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旁邊的人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假裝喝茶,有的低頭看地。
胤礽坐在角落裡,聽著,看著,心裡默默對照自己知道的歷史。
他知道這場仗打了八年。
知道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
知道吳三桂最後病死衡州,知道他孫子吳世璠自殺昆明。
可他知道的那些,都是結果。
此刻他聽見的,是過程。是當時的人,怎麼想,怎麼爭,怎麼互相指責,怎麼推卸責任。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歷史是死人寫的,活人看不懂。
他看懂了。可他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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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吵了一個時辰,沒吵出結果。
康熙一直沒說話,隻是聽著,偶爾端起茶碗喝一口。等明珠和索額圖都吵累了,他才開口。
“戶部,軍費核出來了嗎?”
戶部尚書趕緊上前:“回皇上,核出來了。八年戰事,總共用銀……”
他報了一串數字,胤礽在心裡記下。
康熙聽完,點了點頭,忽然轉向角落。
“保成。”
胤礽心裡一緊。
他站起來,躬身:“兒臣在。”
康熙看著他,目光淡淡的:“聽了半天,有什麼想說的?”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明珠看著他,索額圖看著他,所有人都看著他。
胤礽站在角落裡,忽然覺得那十幾雙眼睛,像十幾盞燈,把他照得明晃晃的。
他知道,這是考試。
他想了想,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兒臣聽得不周全,怕說錯了。”
康熙說:“說錯了不要緊。朕讓你說。”
胤礽點點頭,又想了想。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兒臣覺得……不能等成了三藩,再想怎麼防。”
話說完了。
戛然而止。
屋裡靜了一瞬。
明珠的眼睛眯了眯。索額圖的眉頭動了動。其他人麵麵相覷,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康熙看著他,沒說話。
胤礽也沒再解釋。
他知道,這話說一半,正好。說多了,就顯了。說少了,就廢了。
一半,讓人去想,讓人去猜,讓人覺得“這孩子有想法,但不張揚”。
這就是他要的。
康熙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就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可胤礽看見了,那點頭裡,有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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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散會後,胤礽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有人喊他。
“太子殿下。”
他回頭,是明珠。
明珠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和平時一樣,淡淡的,讓人舒服。
“殿下剛才那句話,臣聽著,很有道理。”明珠說,“‘不能等成了三藩再想怎麼防’——殿下是說,要防患於未然?”
胤礽眨眨眼,露出一個十四歲孩子該有的表情:“我就是那麼一說,也不知道對不對。”
明珠笑了:“殿下謙虛了。臣在殿下這個年紀,還隻知道玩兒呢。”
胤礽也笑了,沒接話。
明珠又說了幾句閑話,告辭走了。
胤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這個人,在試探他。
不是試探他知道多少,是試探他“站哪邊”。
可他不會站。
他誰都不站。
他轉身,往毓慶宮走。走了一半,又被人喊住。
這回是索額圖。
“殿下,等等。”
索額圖追上來,喘著氣,臉上堆著笑。
“殿下剛纔在裡頭,可把臣驚著了。那句話說得,老成!”他豎起大拇指,“比那些吵了一天的都強。”
胤礽說:“舅姥爺過獎了。我就是瞎說的。”
索額圖擺擺手:“瞎說能說成這樣?殿下是藏拙呢。”
胤礽心裡一凜。
藏拙。這兩個字,從索額圖嘴裡說出來,讓他渾身不自在。
可他臉上什麼都沒顯,隻是笑笑:“舅姥爺說笑了。我要是藏拙,剛才就不開口了。”
索額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對對對,殿下說得對。是臣想多了。”
他又說了幾句,也走了。
胤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精。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麵對的這個“孩子”,比他們加起來都精。
隻是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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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上,胤礽回到毓慶宮,一個人坐在燈下。
他在想白天的事。
那句“不能等成了三藩再想怎麼防”,是他早就想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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