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雅克薩的柳樹
乾元二十年冬。
雅克薩收復四年了。
趙虎在這片凍土地上守了四年,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被風刀子刻得一道一道的,可那雙眼睛還像四年前一樣亮——不,比四年前還亮。
他站在雅克薩城堡的城牆上,看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黑龍江凍得結結實實,冰麵上偶爾有幾隻麅子跑過去,身後揚起一溜雪塵。
更遠的地方,是那些連綿的針葉林,黑黢黢的,像一道牆。
副將走過來,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大人,京城來的信。”
趙虎接過來,拆開。是胤礽的親筆,隻有幾行字:
“趙虎,朕聽說你在雅克薩種柳樹?種得活嗎?”
趙虎笑了。
他想起四年前剛打下雅克薩那會兒,站在廢墟上,看著那些被炮彈炸得稀爛的土地,忽然想起黃河邊上的那些柳樹。
他讓人從關內運來柳樹苗子,在城堡周圍種了一圈。
頭一年,凍死了一半。
第二年又種,又凍死了一批。
第三年,有個老兵想了個法子——把樹苗栽在背風的坡上,根部埋深,蓋上馬糞。活了二十棵。
趙虎回信:
“陛下,活了。不多,二十棵。
最高的那棵,有一人高了。
臣每天去看它。它長得慢,可它活著。等它長大了,根紮下去,就能固土。
雅克薩這地方,風大,雪大,可柳樹能活。人也能活。”
那二十棵柳樹,成了雅克薩最稀罕的東西。
趙虎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們。冬天的時候,他讓人用草簾子把樹榦裹上,怕凍壞了。
夏天的時候,他親自澆水、培土。
那些兵看著他蹲在樹苗跟前,小心翼翼地鬆土,忍不住嘀咕:“大人把這樹當兒子養。”
趙虎聽見了,說:“不是兒子。是孫子。兒子死了還能再生,這樹死了就沒了。”
雅克薩的兵都知道那二十棵柳樹的故事。
新兵來了,老兵就帶他們去看,說:“看見沒?這是咱們趙大人種的。
雅克薩能守住,這樹就能活。樹活了,咱們就能活。”
日子一天天過去。柳樹一年年長。
最高的那棵,從一人高長到兩人高,從拇指粗長到胳膊粗。
根紮進凍土裡,紮得很深,像是抓住了這片土地,再也不肯鬆開。
乾元二十一年春,俄國人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打仗,是來談判的。
他們在尼布楚吃了虧,在雅克薩也吃了虧,可他們不死心。
遠東的出海口被大清堵死了,他們想往東走,走不通,就想著往南走。
談判代表是個中年人,叫戈洛夫金,會說一口流利的蒙古話。
他帶著一隊騎兵,沿著黑龍江下來,遠遠看見雅克薩城堡的時候,愣住了。
四年前被轟成廢墟的城堡,現在已經修好了。
城牆比原來更高、更厚,上麵架著新式的火炮。
城牆上飄著龍旗,風把旗子吹得獵獵響。
城堡外麵,是一片一片的木屋,那是駐軍的營房和移民的住宅。
木屋外麵,是整整齊齊的柵欄,柵欄裡麵養著牛、羊、雞、鴨。
更遠的地方,有人在雪地裡砍柴,有人在江麵上鑿冰捕魚,有人趕著馬爬犁運木頭。
戈洛夫金看了很久,對身邊的翻譯說:“他們在這裡紮下根了。”
翻譯說:“大人,您看那邊——”
他指著城堡旁邊的一片小樹林。那些樹不高,可活得好好的,在雪地裡站得筆直。
戈洛夫金問:“那是什麼樹?”
翻譯說:“柳樹。當地人說是從關內運來的。”
戈洛夫金沉默了。他是外交官,也是軍人,他知道柳樹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些人不打算走了。
他們在這裡種樹,就像在土地上釘釘子。一棵樹紮下去,就是一根釘子。釘子多了,這片地就釘死了。
談判在雅克薩城堡裡進行。
趙虎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幾個文官和翻譯。
戈洛夫金坐在對麵,身後是幾個軍官和隨從。
戈洛夫金先說了一通客氣話,然後提出了俄方的條件:
以黑龍江為界,江北歸俄國,江南歸大清。
俄國人可以自由在黑龍江上航行,兩國在雅克薩設市通商。
趙虎聽完翻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行。”
戈洛夫金愣了。
趙虎說:“黑龍江是咱們的江。從源頭到入海口,都是咱們的。你們不能上來。”
翻譯把話翻過去,戈洛夫金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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