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坤寧宮的哭聲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醜時三刻。
金鑫覺得自己像是被浸在水裡。
不是那種溫和的、漂浮的溺水感
——是有一隻手,正把他從一個極深的井底拚命往上拽,穿過黏稠的黑暗,穿過刺骨的冰涼,穿過一層又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什麼。
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疼。
渾身上下都在疼。
可這疼又不是他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被被人捶打,悶悶地傳過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晃。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女人的哭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人,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進他混沌的意識裡。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什麼“娘娘”,有人在跑動,腳步聲雜亂地踩在地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踩在他太陽穴上。
他聞到了血腥氣。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著艾草燒過的焦味,還有汗水、淚水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這味道太沖了,沖得他想吐。
金鑫終於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紅色。
他眨了眨眼,那紅色漸漸聚攏成形——是帳幔。
大紅織金的帳幔,垂在頭頂,綉著百子圖,那些白白胖胖的嬰孩在昏暗的燭光裡晃來晃去,晃得他眼暈。
不對。
金鑫的腦子還鈍鈍的,像生了銹的齒輪,咯吱咯吱地轉不動。
他剛才明明在宿舍裡,對著電腦敲論文,敲了整整一個星期,心臟跳得亂七八糟,然後——
然後胸口一陣劇痛。鍵盤砸在臉上的鈍感。
最後看見的是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淩晨04:17。
現在這是什麼地方?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
想抬手,抬不動;想轉頭,轉不了。
他好像被裹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裡,隻有一雙眼睛能用。
有人抱著他。
一個女人。
他看不見她的臉,隻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隔著那層裹著他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種無法抑製的顫抖。
“皇後娘娘——”那女人在喊,聲音尖得刺破耳膜,
“皇後娘娘您睜眼看看,是小皇子,是小皇子啊!”
金鑫被抱得轉了個方向。
他朦朧的看見了一些模糊的畫麵。
一張榻。紫檀木的架子榻,鋪著杏黃色的褥子,褥子上全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還在往外滲,把杏黃色洇成深褐色,洇成黑色。
榻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麵色白得像紙,白得能看見太陽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有些渙散,卻固執地望著某個方向——望著他。
她在看他。
金鑫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那目光太亮了。亮得不該屬於一個正在死去的人。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疼,有不捨,有愧疚,還有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
她的嘴唇在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她拚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氣從喉嚨裡擠出來,擠成兩個破碎的音節:
“保……成……”
手。
她朝他伸了伸手。
那隻手纖細蒼白,指尖還沾著血,血已經乾涸發黑了。
她的手隻伸到一半,便無力地垂落下去,落在榻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眼睛還睜著。還在望著他。
隻是那目光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滅了。
像燭火被風吹熄,像星子隱入黎明。
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皇後娘娘——!”
抱著他的女人跪了下去。
金鑫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往下墜,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哭聲。
屋子裡所有的女人都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聳動,哭聲像刀子一樣割來割去。
有人喊“娘娘”,有人喊“姐姐”,有人隻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金鑫獃獃地望著榻上那個女人。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
這幾個字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子,劈得他眼前發白。
他寫過。他寫過這個日子。
在論文裡,在資料卡片上,在他熬了無數個夜整理出來的年表裡——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孝誠仁皇後赫舍裡氏,誕育皇子胤礽後,崩逝於坤寧宮,時年二十一歲。
崩逝。
他在論文裡寫過這兩個字。
寫得輕飄飄的,寫完就翻頁了,繼續寫下一行。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二十一歲的女人,生完孩子就死了。
意味著榻上那些血,那些把杏黃色褥子染成黑色的血,都是她的。
意味著她最後的目光,最後的力氣,最後說出來的兩個字,都給了這個剛出生的孩子——
保成。
胤礽。
他自己。
金鑫想喊。
想喊他不是,想喊這不可能是真的,想喊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他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除了呼吸和流淚,什麼都做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流淚的。
等意識到的時候,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癢癢的,涼涼的。
他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像要把身體裡所有的水分都哭乾。
門被撞開了。
金鑫被那聲響驚得一抖,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人沖了進來。
年輕的男人。非常年輕,看著也就二十齣頭。
穿著明黃色的袍子,袍子上綉著張牙舞爪的龍。
他的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有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跑來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站在門口,愣住了。
隻是一瞬間。短得幾乎察覺不到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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