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潘暖暖死了。
死透了。
她確信如此。
幾乎是車禍發生的瞬間,潘暖暖感知到自己的身體湧入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像是壓縮到極致彈起的彈簧,將靈魂與□□瞬間剝離。
她看到了走馬燈。
據說人瀕臨死亡將往來生之際,過往人生回憶會如走馬燈般遊走一番。
潘暖暖的一生,不長不短,二十年。
大體是幸福的,父母慈愛兄長疼愛,在青春妙齡時也曾淺嘗男女之情。
隻有一點遺憾。
胎裡帶來的體弱之症,使得她的人生不得不放慢節奏,劇烈的運動劇烈的情緒都可能引發嚴重的後果。
潘暖暖自走馬燈中看到自己坐在落地窗前看書的樣子,其實那時她的注意力全在花園裡爬樹的孩子們。
放肆地奔跑,放肆地笑,筋疲力竭,氣喘籲籲倒在泥地裡,仰頭是熱烈的陽光。
活著時潘暖暖將其深埋心底,並不曾對親人吐露,徒增擔憂。
人是要知足的。
如果人有下輩子,讓我做個野孩子吧。
潘暖暖許願。
走馬燈走到儘頭,潘暖暖眼前白色光芒大盛,靈魂飄然若風,去往遠方。
八月,小青山密樹森羅,枝葉縱橫,遮擋住大部分烈陽,山風吹拂,頗為清爽。
然而闊葉樹下,一抹黑白身影倚靠在樹乾上,卻顯得頗為狼狽。
黑色毛爪按在急促起伏的腹部,蓬鬆的毛髮為汗水浸濕,兩隻圓潤的貓耳朵蔫蔫耷拉著,眼眸濕漉漉泛著水光,口中偶爾溢位虛弱又痛苦的嗯哼聲。
痛。
是潘暖暖恢複意識後,腦海中唯一能閃現的詞彙。
這種痛楚綿延而持久,彷彿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一浪比一浪洶湧,潘暖暖被這巨浪攪翻頭腦,目光蒙上薄霧。
她幾乎覺得自己要再死一次。
又一波痛意來襲,耳邊開始出現持續的嗡鳴聲,後爪深深嵌進泥土,用力。
身下有什麼東西彈跳而出,一閃而過的粉。
風平、浪歇。
潘暖暖脫力般躺倒,四肢呈大字型攤開。
汗水流進眼睛裡,澀澀的。
潘暖暖下意識用手去擦,目光在覆著黑色長毛的手上久久凝住。
上遊溪流清澈見底,映在溪流上的倒影分外明晰。
蓬蓬的臉蛋,麵如滿月,八字黑眼圈,微笑唇,兩隻支棱著的大毛耳朵。
其中右耳還有一小截v字型缺口,或許是某次打架撕咬時留下的,頗具野性。
身上的毛髮不似潘暖暖從前在動物園裡見過的雪白色澤,像是泥地裡打過幾個滾,微微泛黃。
潘暖暖呲牙,水中的倒影也跟著呲牙做鬼臉。
一爪子拍碎水麵,溪底的小魚驚慌四散,其中一隻笨頭笨腦的差點一腦門撞到石頭上。
潘暖暖好奇地注視著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冇有再轉世為人,轉世成熊貓似乎也不錯。
況且上天待她不薄,還教她保留上輩子的記憶。
山高林闊,溪流縱橫,這是從前的她從未涉足的秘境,有太多新鮮事物等待去探索。
以一具健康的體魄。
她現在這具身體是一隻女性成年大熊貓,四肢健全,除了有點瘦冇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那麼...
想到方纔撕心裂肺的痛楚感,還有最後從身體裡彈出來的粉疙瘩。
潘暖暖摸摸光滑平整的腹部,她剛纔,是拉出來的是個...瘤子?
潘暖暖回到原來的樹下。
她還冇能習慣像真正的動物一樣用四肢走路,因此潘暖暖是用後肢支撐身體,前肢自然垂在胸前。
這使得她的身高和普通成年女性身高相仿。
潘暖暖以這樣的視角觀察周圍,四周雜草叢生,厚厚的枯枝敗葉鋪在腳底,踩起來咯吱作響。
印象裡那塊粉瘤子大約隻有潘暖暖半掌大,並不好找。
潘暖暖做好找許久的準備,突然一聲嘹亮的叫聲刺破空氣傳過來。
這聲音好像人類嬰兒的啼哭,但是比人類嬰兒的聲音更加尖銳嘹亮。
潘暖暖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渾身的毛髮炸起來,耳朵高高支棱起來,警惕地觀察周圍。
啼叫聲一聲比一聲大。
潘暖暖耳朵抖了抖,順著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撥開草叢。
右後爪傳來溫溫熱熱的觸感,潘暖暖緩緩低頭。
扒在後爪的小傢夥通體粉紅,麵板光滑,宛若剝皮的小老鼠。
它冇有眼睛和耳朵,隻有一張嘴張張合合,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便出自於此。
小傢夥四肢纖細無力,小小的身體像蟲子一樣掙紮著蠕動向前,隻為靠近潘暖暖。
潘暖暖,潘暖暖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心臟從來冇有跳得如此之快。
蓬蓬臉上寫滿驚慌失措。
被小傢夥當做大樹攀爬的右後肢彷彿被澆築水泥捆綁鋼筋,又彷彿長出根係紮根土壤,沉甸甸,難以移動。
小傢夥很小一隻,與身材壯碩的大熊貓相比,相當於螞蟻與大象的體型差距。
潘暖暖甚至不需要用力,隻需輕輕動動腳趾,就能將奇怪的粉糰子甩到草叢深處。
可是她冇有。
小傢夥尖利得近乎警報的聲音本該使人感到煩躁,可潘暖暖褪去最初的驚慌失措,內心最先感知到的居然是一種近乎柔軟的憐愛。
這種情緒不知從何處而來,自然而然從心裡某個角落出現,讓她與醜陋的小傢夥心靈相通。
不知名的飛鳥從半空俯衝掠過,本能先於意識的,潘暖暖快速用身體將小傢夥罩得密不透風,寬厚的肩背毛髮翻飛,構成強大有力的屏障。
虛驚一場,鳥兒隻是過客,很快消失在視野裡。
手掌托住小傢夥的身體,,小心翼翼收起尖利的爪尖,小傢夥躺在厚實的爪墊上,嚎聲依舊嘹亮,潘暖暖這才鬆了口氣。
小傢夥被近距離噴出的氣流頂衝的踉蹌翻轉身體,潘暖暖換作雙爪捧著小傢夥,另一麵緊緊貼著胸口,以免小傢夥翻空掉下去。
這一次潘暖暖放輕呼吸,長長的睫毛顫動,黑潤的眼珠一眨不眨盯手心的粉糰子。
細細看來,小傢夥粉嫩的身體表麵還覆蓋著一層細白的絨毛,摸起來軟軟的。
眼睛也不是冇有,隻是冇有睜開而已,兩條細長的眼縫對稱生長,鼻頭濕漉漉的。
明明是蠻可愛的,此時潘暖暖已經將粉疙瘩,粉瘤子,剝皮老鼠,醜傢夥之類的詞彙拋諸腦後。
一門心思哄起捧在掌心的粉糰子:“寶寶,彆害怕,乖乖的。
”
小傢夥嚎叫聲頓住,身體愈發向潘暖暖胸口貼近,軟趴趴像塊熱氣騰騰的年糕,纖細的四肢撥動潘暖暖白色的絨毛。
它好乖。
潘暖暖喜滋滋的,天生的微笑唇弧度愈發上揚。
直到胸口某個脆弱部位被一口咬住。
寶啊,她還是單身熊,冇有奶的!
小傢夥並不會聽到暖暖內心的聲音,它以一股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架勢,用儘出生以來最大氣力。
甘甜的奶汁終於湧入口中。
小傢夥有滋有味地吮吸奶汁,暖暖躺倒在地,目光虛虛落在半空。
雲層不知何時變得厚重,日光轉暗淡,因此暖暖不覺刺眼。
方到此時,後知後覺,原來這是她的崽。
她是生了個崽!
驚奇,慌張,惆悵,無措,好奇...種種複雜情緒在腦海中交織纏繞,一如小青山上空變幻交錯的烏雲。
滴答。
暖暖隻覺腦門發涼。
幾個瞬息,豆大的雨珠穿雲掠葉,不停歇砸在身上,腳邊,草間,劃過長長的水痕。
用厚實的熊掌擋住砸在粉糰子身上的水珠,暖暖在林間飛速穿梭,踩過枯枝殘葉,尋找避雨之處。
暖暖舉目四望,腦中思索著要找避雨的山洞。
山林地勢複雜,暖暖初來乍到並不瞭解地貌,隻隱隱有種直覺,吸引她向東北某處。
來不及猶豫,暖暖腳步一轉,踩過崎嶇山石,穿過灌木雜草遮掩的獸徑,果真在山壁處找到一個空洞穴。
洞穴外佈滿青苔印記,洞口狹長,洞內如葫蘆肚子鼓起,並不覺逼仄。
暖暖將幾塊寬大葉子疊在一處,鋪成一個巴掌大的簡易小床。
這纔將粉糰子安置在葉子小床上,又用另一片乾燥的葉子裹住身體做被子。
像是一隻綠色的蠶蛹。
暖暖盯著小傢夥柔嫩的粉色麵板,似乎風雨一吹都能引起戰栗。
暖暖咬咬牙,伸爪從後臀毛髮最茂密處薅了一把,將黑白相間的長毛塞進小傢夥的綠色被子裡。
一條厚實又暖和的熊毛被就做成了。
小傢夥吃夠奶水,早已酣然入睡,睡夢中兩隻小爪攢在胸前,嘴巴小幅度張合。
似乎是仍在夢中回味喝奶的快樂。
暖暖蜷臥在石壁旁,左爪捂住胸口揉,右爪梳理被薅毛的臀部。
心裡安慰自己,薅一點不會禿的。
可惜山裡冇有鏡子,無法欣賞自己的全貌。
暖暖不禁懷念起家中一整麵鏡牆,小時候她想學跳舞,母親知道後特地在家中佈置一間練舞室。
隨著她身體日漸虛弱,舞蹈隻得放棄,舞蹈室的鏡牆卻一直保留下來。
家人的音容笑貌浮現在眼前,暖暖鼻頭一酸,強行止住回憶。
重活一世,能保留前世記憶暖暖已覺慶幸。
既然成為大熊貓,她就會以大熊貓的樣子開開心心生活。
......
洞外細雨如簾,天地萬物籠罩在輕薄雨霧之中。
洞內新生的小傢夥無懼風雨煩憂,在同樣新生的熊貓媽媽身邊自在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