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的旨意如同驚雷，在水榭之上轟然炸開，連帶著晚風都像是頓住了一瞬。
爾泰還保持著起身的姿勢，雙膝剛離了地麵，整個人卻僵得如同石雕。
方纔他分明已經做好了回絕塞婭、獨自扛下君心難測的準備，甚至在心底反複盤算著，如何既能不拂皇家顏麵，又能守住對小燕子僅存的分寸，可他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皇上會把這道旨意，砸在他和小燕子身上。
情投意合？
他幾日前纔在晚亭之中，對著眼前這個滿眼赤誠的姑娘，一字一句說出“隻當妹妹，絕不動心”。
那些話冷硬得像冰，親手砸碎了她的期待，也逼著自己按捺住所有不該有的悸動。
可不過短短幾日，天子金口玉言，直接將他和她綁在了一起，賜婚，完婚，擇吉日，成一段天定的良緣。
爾泰喉結滾動了一下，竟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錯愕、茫然、無措，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密密麻麻湧上來，壓得他呼吸都有些滯澀。
他下意識抬眼看向小燕子，撞進她通紅卻亮得驚人的眼眸裏，那裏麵盛著狂喜、委屈，還有失而複得的執拗，看得他心頭猛地一抽。
他方纔還在刻意疏離，還在堅守君臣之禮，還在告訴自己不可耽誤她。
可聖旨一下，所有的克製都成了空談。君命如山，不可違逆，他身為臣子，根本沒有說不的資格。
小燕子看著他呆愣的模樣，眼淚還掛在臉頰，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前一刻她還心死如灰，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隻能看著他娶別人，後一刻就被皇阿瑪捧了個圓滿。
她追了他那麽久，告白了兩次，被拒絕了兩次，心都碎了一地，結果兜兜轉轉，不用她再追，不用她再討好，一道聖旨直接把爾泰送到了她身邊。
這突如其來的反轉，讓她既想哭又想笑，整個人都像是飄在雲端，不真切得厲害。
塞婭雖有失落，卻生性爽朗，知曉大清皇帝旨意已決，再爭執也是無用，索性大大方方起身行禮，雖有不甘，卻也坦然接受。一場險些促成的滿藏聯姻，就這般悄無聲息地轉了方向，反倒成全了還珠格格與爾泰。
永琪最先回過神，走上前對著小燕子拱手道賀，眼底雖藏著一絲淺淡失落，卻更多的是替她開心。
他一直看在眼裏，小燕子為爾泰茶飯不思、消沉度日，如今得償所願，便是最好的結局。
爾康也快步走到爾泰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裏滿是瞭然與打趣——他這個弟弟，口口聲聲說不動心，如今被皇上直接賜婚，看他還怎麽躲。
紫薇緊緊攥著小燕子的手，溫聲細語地安慰她眼角的淚痕，輕聲道：“太好了，小燕子，皇阿瑪成全你了，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宴席在一片又驚又喜的氛圍中散去，小燕子被眾人圍著道賀，整個人飄飄然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而爾泰則像被抽走了魂魄，渾渾噩噩地跟在人群身後，全程都沒再說一句話。
走出禦花園，晚風一吹，他才稍稍清醒，心底的荒謬感愈發濃烈。
他活了這麽大，從未想過自己的婚事會是這般光景。
他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對小燕子到底是何種心思，還沒從“隻當妹妹”的自我說服中走出來，還沒看著她找到真正的良人，結果倒好，追他的人還沒放棄，他先被一道聖旨按著頭，直接要結婚了。
這算什麽事？
爾泰一路走回學士府，腦海裏反複回蕩著小燕子兩次告白的模樣，她紅著眼眶說喜歡他，她失魂落魄地離開晚亭，她今日在席上垂首落寞的樣子，還有剛才聽到聖旨時，驟然亮起的眼睛。一幕幕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並非真的毫無波瀾，隻是身份有別，她是皇上心尖上的還珠格格，他隻是禦前侍衛，加之他不願勉強，更不想用兄妹情誼裹挾她，才一次次狠心推開。
可如今，皇上親自賜婚，把所有的顧慮都碾碎，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他除了接旨，別無選擇。
爾康跟著他進了書房，見他一臉懵然地坐在椅上，忍不住笑道：“你這模樣，倒像是被人強塞了一門親事，滿心不情願？”
爾泰抬眸，苦笑一聲：“哥，換作是你，前幾日才剛拒絕了人家，轉頭就被皇上賜婚，你能不懵？我本想著，守在她身邊做一輩子哥哥便好，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結局。”
“可你當真對小燕子，隻有兄妹之情？”爾康直視著他，“若是無情，方纔你看向她的眼神，怎會那般慌亂？若是無情，這些日子你默默護著她、惦記著她，又是為了什麽？”
爾泰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能垂眸沉默。
他不願承認，卻騙不了自己。
小燕子的鮮活、莽撞、赤誠，早就悄悄紮進了他的心裏，隻是他一直用理智壓製著。如今聖旨一到，那層刻意築起的隔閡，瞬間土崩瓦解。
而另一邊的漱芳齋，早已成了一片歡騰的海洋。
小燕子趴在桌前，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又抹掉眼角的淚，反反複複，像個得了稀世珍寶的孩子。
小卓子小鄧子忙前忙後地張羅，說著要提前準備喜事的物件，金鎖也在一旁笑著收拾東西，整個漱芳齋都洋溢著喜氣。
“我真的要和爾泰成婚了……”小燕子喃喃自語，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讓她確定這不是夢。
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和爾泰在一起的樣子，卻從沒想過，會是以這樣戲劇性的方式。
她追得筋疲力盡，心灰意冷，最後竟是皇阿瑪出手，直接敲定了一切。
聖旨難違，對她而言是成全，對爾泰而言，怕是滿滿的猝不及防。
她彷彿已經能想象到爾泰此刻茫然無措的模樣，那個總是沉穩內斂的少年，大概也被這道突如其來的聖旨砸懵了。
夜色漸深，紫禁城中漸漸安靜下來，關於還珠格格與福爾泰被賜婚的訊息，已然悄悄傳開。
爾泰獨自立在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心底五味雜陳。
他一生恪守規矩，遵從君命，從未有過半分逾越。可這一次，君命成全的，是他不敢觸碰的心意，是他親手推開的姑娘。
追不到人，反倒先被賜婚繫結，這般荒唐又無奈的境遇，他從未預料。
可聖旨已下，再無轉圜餘地。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他隻能遠觀守護的還珠格格，而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爾泰輕輕歎了口氣，眼底的茫然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也罷，聖旨難違，那便順著這道旨意，好好待她。
這一次，他再也躲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