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宮，淑貴妃的寢宮內。
殿內燈火通明，鎏金博山爐裡燃著上好的沉香，裊裊青煙升騰而起，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朦朧。可這滿室的暖意，卻掩不住那股壓抑的安靜。
淑貴妃的隨侍宦官捧著一個木盒，恭謹地站在主子身側。殿內侍奉的宮女太監早已被盡數屏退，四下一片安靜。
“娘娘，這是趙大人讓人連夜送進宮來給您的。”
中年宦官見她半晌沒說話，連忙躬著身子，又把話說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送東西的人說了，這是西域出產的螺子黛，整個上京城也找不出幾盒，趙大人特意給娘娘留了最好的兩管。”
話音落下，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
盒子裏鋪著暗紅色的絨布，上麵靜靜躺著兩管螺子黛，一管是色澤濃鬱的青黛，一管是極為少見的翠黛，在晨光裡泛著細膩的光澤，一看便知是頂好的貨色。
淑貴妃的目光在那兩管螺子黛上落了一瞬，隨即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連唇角那點習慣性的笑意都冷了下去。
“我那兄長，可真是越來越大方了。”
她緩緩坐直身子，指尖輕輕拂過軟榻邊垂著的流蘇，語氣平淡，卻聽得那中年宦官後背微微發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他這又是有什麼事求到我頭上了？”
中年宦官連忙把盒蓋輕輕合上，躬身應道：“回娘娘，趙大人想請您幫忙，打聽一下樑侍郎的情況。”
“梁侍郎？”淑貴妃挑了挑眉，像是剛想起這麼個人似的，“禮部那個梁懷安？”
“正是。”
中年宦官頭垂得更低了，聲音也愈發小心，“梁侍郎家中的米鋪倉庫前幾日夜裏炸了，事後金吾衛和虎衛的人從倉庫地下室裡搜出了大批違禁品。如今梁侍郎全家上下都被抓了，盡數關入天牢，宮裏下了嚴令，嚴禁任何人探視，到現在也沒聽聞有審問的訊息傳出來。”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一下淑貴妃的臉色，見她沒什麼反應，才繼續往下說：“趙大人心裏不安，夜不能寐，特意託人遞了話進來，想請娘娘幫忙打聽打聽，這事到底是個什麼緣由，裏麵到底牽扯了多少人，會不會……波及到旁人。”
淑貴妃聽完，沒說話，隻是緩緩站起身，轉身朝著內室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發出半點聲響，那身藕荷色的裙擺在身後曳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中年宦官捧著木盒，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跟在淑貴妃身邊快二十年了，比誰都清楚，這位娘娘看著溫和不爭，平日裏在宮裏跟誰都客客氣氣，從不跟其他嬪妃爭風吃醋，就連皇後都常說她是個厚道人。可這都隻是表象，真要是個簡單人物，能從一個小小的才人，一路坐到正一品四妃之首，集淑、貴兩個頭銜於一身，成為後宮裏僅次於皇後的存在？
更別說，她還誕下了二皇子姬景文，在陛下心裏，始終佔著一席之地。
淑貴妃的逆鱗，從來隻有一個，就是二皇子姬景文。誰要是敢做半點可能牽連到二皇子的事，哪怕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兄長，這位娘娘也絕不會有半分手軟。
果然，剛走到內室門口，淑貴妃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目光冷冷落在那隻烏木盒子上，聲音裡沒了半分溫度：“我那個愚蠢的兄長，連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好，如今捅了婁子，出了事纔想起來求我？”
中年宦官身子一僵，連忙道：“趙大人也是一時慌了神，畢竟他和梁侍郎同為禮部官員，平日裏往來也密切，如今梁侍郎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難免……”
“難免？”淑貴妃打斷他的話，冷笑一聲，“他要是隻跟梁懷安有些詩文往來，何至於慌成這樣？區區幾箱硫磺硝石，至於讓一位三品侍郎直接全家入獄，連審問的風聲都透不出來。他當宮裏的人都是傻子，還是當陛下是瞎子？”
她往前邁了一步，盯著那中年宦官，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訴他，想讓我幫忙，就把他和梁懷安，還有那些人到底做了什麼勾當，一五一十全給我說清楚。別拿那些人盡皆知的訊息來搪塞我，沒用。”
“娘娘……”
“我不管他在外麵跟那些人搞什麼蠅營狗苟，也不管他貪了多少銀子，收了多少好處。”
淑貴妃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眼底翻起一絲厲色，“但他要是敢幹出什麼會牽連到我，牽連到景文的事，就別怪我這個做妹妹的，不講半點兄妹情麵。”
這話一出，中年宦官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他太清楚這話的分量了。淑貴妃這話，已經是把醜話說在了前頭。若是趙國舅真的沾了什麼能動搖二皇子根基的事，這位娘娘絕對會第一個出手，撇清所有關係，甚至不惜親手斷了趙家這條線。
“老奴記下了，老奴這就出宮，把娘孃的話一字不差地帶給趙大人。”中年宦官連忙躬身應道，捧著木盒的手都微微發顫。
淑貴妃揮了揮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冷厲逼人的人不是她一般：“行了，下去吧。東西也帶回去，我這裏不缺這些。告訴他，想讓我幫忙，就先把實話吐出來，不然，就別再來煩我。”
“是，老奴告退。”中年宦官躬著身子，一步步倒退著走出了內室，直到出了寢殿的門，纔敢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快步朝著宮外走去。
寢殿裏，淑貴妃站在窗邊，看著那宦官匆匆離去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
半晌，她才低聲自語了一句：“梁懷安……看來不隻是私藏了硫磺硝石這麼簡單，估計還有別的……他到底想幹什麼？”
風從窗外吹進來，拂動了她鬢邊的碎發，也吹亂了她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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