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點翠樓雅閣內。
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生輝。
胡俊和吳王世子正坐對飲，兩人中間隔著一張黑漆嵌螺鈿的矮幾，幾上擺著幾碟精緻果品和一壺溫好的酒。
這次兩人都沒叫姑娘作陪，隻是單純地叫了幾個舞姬在跳舞助興。
絲竹聲中，三名舞姬舒展長袖，翩然起舞。領舞的女子約莫二十齣頭，身姿窈窕，一襲水紅色舞衣，腰間束著素白綢帶，舞步輕盈，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嫵媚。
胡俊端著酒杯，目光落在舞姬們身上，神色看似陶醉，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過那領舞女子。
吳王世子姬景譽飲盡杯中酒，放下酒杯，身子往胡俊這邊傾了傾，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的笑，聲音壓得低了些：“表弟，你說要我做見證。怎麼？來這見證你和樓裡哪個姑娘定情嗎？”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調侃，眼神在舞姬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領舞女子身上，挑了挑眉。
胡俊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笑著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那領舞女子——就在吳王世子說出“見證”二字時，那女子的舞步微微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停頓，幾乎不易察覺。但胡俊一直在盯著她，清楚地看到她的動作慢了音樂半拍，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跟上節奏，長袖甩出，轉身旋轉，掩飾得極好。
胡俊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心裏有了數。
他放下酒杯，笑著對吳王世子說：“表哥，一會有些事要借您的身份壓壓場子。”
吳王世子聞言，眼睛頓時一睜，臉上露出好奇之色。他往胡俊這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什麼事？還要用我的身份幫你壓場！快說說。”
胡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特意看了一眼場中起舞的舞姬。
那領舞女子藉著舞蹈動作，正朝他們這邊靠近。水紅色的長袖在空中劃出弧線，她的腳步輕盈地移動，離矮幾又近了兩步。
胡俊眼角餘光瞥見她的動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收回目光，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
絲竹聲戛然而止。
三名舞姬停下舞步，躬身行禮，魚貫退出雅閣。
胡俊眼角餘光掃過，見那領舞女子在轉身退下之時，特意朝他和吳王世子這邊看了一眼。那目光極快，若不是一直在留意，根本不會察覺。
雅閣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廊道裡的喧囂。
屋裏隻剩下胡俊和吳王世子兩人。
吳王世子端起酒壺，給兩人的酒杯斟滿，這才壓低聲音問：“你這麼確定這點翠樓是虎衛的一個情報點？”
胡俊笑著看向門口，輕哼了一聲：“我有八成的把握。”
吳王世子皺起眉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又問：“表弟，你確定要把虎衛給牽進來？”
胡俊拿起酒杯，和吳王世子碰了一下，苦笑著說：“不把虎衛拉進來，就憑我，別說和那些老狐狸鬥了。到時候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
吳王世子聽胡俊這麼說，臉上的神色複雜起來。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後靠了靠，看著胡俊：“那當初你幹嘛要接這個活？”
胡俊臉上的苦笑更濃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後才說：“這又不是我願意的，開年第一天任命書就送到府上了。我不接能行嗎？”
吳王世子沉默了一會，緩緩道：“那你也可以不參與進去啊！”
胡俊搖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在那個位置就沒可能不參與。他們是想掌控整個大理寺，在利益上就和我們這些勛貴家相佐。再加上我本就是負責京畿及附近案件複核的，怎麼著我都繞不開。”
胡俊沒有說自己被安排進大理寺做寺丞這是皇帝授意。而且他手裏也沒有明確的旨意，哪怕是口頭示意也沒有。
他說著，拿起酒壺給吳王世子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繼續說道：“表哥，你是不知道。我這才上任幾天，就已經被人盯上了。手底下的人告訴我，那個鮑崇禮，還有範少卿，早就把我當成了眼中釘。我不動他們，他們也會動我。”
吳王世子聽著，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笑著說：“我這一直無所事事的瞎混，一是父王授意的，這個和你說過。二嘛——”
他頓了頓，又喝了口酒，才繼續說：“也是不想參與朝廷裡那些勾心鬥角……”
胡俊點點頭，他理解吳王世子的想法。這位表兄看似紈絝，實則心裏比誰都清楚。吳王府的處境本就微妙，一個郡主統領著精銳火鳳軍，作為世子，姬景譽若是太過冒尖，反而容易招來猜忌。倒不如整日花天酒地，做個閑散宗室，反倒安全。
兩人聊了一會，各說各的苦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這時，雅閣的門被輕輕叩響。胡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少爺，時間差不多了。”
胡俊應了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吳王世子也站起來，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默契。
推門而出，廊道裡依舊燈火通明，絲竹聲從其他雅閣隱約傳來。兩人一前一後下樓，田二姑和吳王世子的護衛默默跟在身後。
點翠樓門外，夜風微涼。
胡俊正要上馬車，腳步忽然一頓。他轉頭看向點翠樓的門麵，目光落在門楣上掛著的那幾盞輕紗燈籠上。
夜風拂過，輕紗微微飄蕩，在燭光映照下，透出朦朧的光暈。
胡俊盯著那飄蕩的輕紗看了片刻，暗暗鬆了口氣。
胡俊收回目光，抬腳上了馬車。朝魯國公府的方向駛去。
馬車走得很慢，像是怕顛了車上兩位貴人。
夜色已深，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少數幾家燈籠還亮著，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胡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他沒有睡，一直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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