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鎮北將軍府書房。
胡俊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幾份文書。油燈的光暈在紙麵上搖曳,映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書房裏除了他,還有胡忠和田二姑。田二姑依舊穿著那身灰布吏員袍服,安靜地站在門邊,如同一道影子。胡忠則垂手立在書案一側。
“訊息都匯總過來了?”胡俊放下手中一份紙箋,抬頭問道。
“回少爺,都在這兒了。”胡忠上前一步,將另一疊文書放在案上,“魏家少爺那邊、咱們府裡調來的人手、徐妙妙三兄弟打探的,還有王主簿李錄事從大理寺內部摸到的一些線索,都整理清楚了。”
胡俊點了點頭,拿起最上麵那份。
這是魏然從金吾衛那邊查來的。那七個被關在金吾衛大牢裏的所謂“糧鋪夥計”,果然不是正經做工的。領頭那個叫劉三,是西市一帶一個名叫“青頭幫”的小幫派的頭目之一。這青頭幫規模不大,攏共也就三四十號人,平日裏在西市、南城一帶活動,專幹些收保護費、替人討債、偶爾也接些“特殊活兒”的勾當。
胡俊繼續往下看。
據金吾衛裡一些老差役私下透露,這青頭幫和梁家鋪子來往密切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尤其是梁氏米鋪,幾乎成了青頭幫的固定“客戶”。每逢有外地農戶來賣糧,若是看著老實可欺,米鋪掌櫃便會暗中通知青頭幫的人過來“幫忙”。有時候是裝成夥計,有時候是扮作路過的地痞,手法不一,但目的都是同一個——用各種手段剋扣糧款,或是直接賴賬。
若農戶不服,起了爭執,青頭幫的人便會一擁而上,看似“互毆”,實則圍毆。等金吾衛趕到時,他們早就躺在地上裝受害者了。因為事先串通好了口供,又有“傷”為證,加上樑家鋪子掌櫃和夥計的證詞,往往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胡俊看到這裏,冷笑一聲。
手法倒是不新鮮,前世那些碰瓷、詐騙團夥,用的也是類似的套路。隻是在這個時代,普通農戶進京賣糧本就戰戰兢兢,被這麼一嚇一唬,多半就認栽了。像張鐵柱這樣敢動手反抗的,反而成了“兇徒”。
“這青頭幫背後,可查清了是誰在撐腰?”胡俊問道。
胡忠搖頭:“魏家少爺說,明麵上青頭幫就是個街頭幫派,有幾個小頭目管著,劉三算是其中混得不錯的。但金吾衛裡有老吏隱約提過,這青頭幫能一直在西市立足,沒被其他大幫派吞掉,是因為背後有人打點。”
“打點的是誰?”
“具體名字不知道,但金吾衛每年都會收到幾筆‘孝敬’,指定要關照青頭幫。錢是從幾家商鋪的賬上走的,其中就有梁氏米鋪。”胡忠頓了頓,“魏家少爺說,這錢走的是明賬,說是‘治安維護費’,挑不出毛病。金吾衛裡也有些弟兄收過他們的好處,所以平日裏對他們睜隻眼閉隻眼。”
胡俊放下魏然的報告,又拿起另一份。
這是胡忠從魯國公府的渠道查到的,關於梁家以及大理寺裡那些與範少卿走得近的官員的底細。
禮部侍郎梁文忠,江南梁氏嫡支,在朝為官二十餘年,門生故舊不少。其弟梁文孝在京經營商鋪,梁氏米鋪便是其一。梁文忠的長子梁繼宗在國子監讀書,次子梁繼業則在戶部做個主事。至於那個常去百味居的侄子梁繼明,是梁文孝的獨子,平日裏遊手好閒,專好結交三教九流,替梁家處理些不便明麵出手的事。
“梁繼明……”胡俊手指敲了敲這個名字,“老錢和花娘之前提過,這人去過百味居幾次,像是在打探什麼。咱們的人查到他原本是想來要乾股或秘方的?”
“是。”胡忠點頭,“咱們調來的那幾個混過江湖的弟兄,這幾日在西市一帶重新聯絡舊識,打聽到了一些風聲。梁繼明這人,看著囂張,實則精得很。他盯上百味居,是因為咱們開店時過於低調,沒亮出國公府的名號。但開業後生意火爆,吃法新奇,引來了他的注意。”
胡俊挑眉:“那他後來怎麼收手了?”
“據說是認出了府裡的人。”胡忠道,“百味居裝修時,少爺您隻去過一次,剩下的都是老錢和我在操辦。我找了幾個府裡得力的下人過去幫忙,其中有個在府裡管採買的,梁繼明可能見過。他認出那是魯國公府的人,知道這酒樓背後是咱們府上,就沒敢再動心思。”
胡俊若有所思。
這梁繼明倒是個會看菜下碟的。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這樣的人,看似張狂,實則心裏門兒清。他替梁家乾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恐怕也是權衡過利害的。
“大理寺那邊呢?”胡俊轉向另一份文書。
這是王主簿和李錄事暗中整理的,關於範少卿一派官員的詳細名單,以及他們近年經手的一些可疑案件。
胡俊一頁頁翻過去,越看神色越冷。
範哲,大理寺少卿,出身江南範氏,與梁家是姻親。其妹嫁給了梁文忠的堂弟。範哲在大理寺經營多年,手下網羅了一批官員,其中就包括鮑崇禮。
鮑崇禮,大理寺司直,表麵辦案勤勉,卷宗整齊,實則經手的案件中,有近三成都與江南世家或其關聯商戶有關。這些案子要麼是從輕發落,要麼是證據“恰好”不足,要麼是苦主突然改口撤訴。手法隱蔽,若非刻意對比,很難看出問題。
而張鐵柱的案子,正是鮑崇禮一手經辦。
“少爺,您看這裏。”胡忠指著其中一頁,“王主簿說,鮑崇禮經手的這些案子,苦主大多是外地農戶或小商戶,被告則多是江南世家在京的產業。案由多是買賣糾紛、債務爭執,最後都是苦主‘自願’和解或撤訴。”
胡俊冷笑:“自願?怕是威逼利誘吧。”
他合上文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情報匯總得差不多了,可局麵卻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青頭幫是梁家養的打手,專乾碰瓷訛詐的勾當。梁家通過梁繼明這類人,在黑白兩道都打點好了關係。大理寺裡有鮑崇禮這樣的內應,能把黑案辦成鐵案。而這一切的背後,是江南儒學世家在司法領域的滲透和掌控。
他們形成了一個閉環:利用底層幫派欺壓百姓,掠奪錢財;通過賄賂和姻親關係,在官府中安插自己人;再利用司法權力,為自家產業保駕護航,打壓異己。
更棘手的是,他們的手法很“乾淨”。
青頭幫做事有分寸,很少鬧出人命,就算被抓了,也就是個鬥毆滋事。梁家鋪子明麵上是正經生意,賬目清晰,就算查,最多也就是個“禦下不嚴”。大理寺的案卷更是做得天衣無縫,供詞、證物、畫押,一應俱全,符合所有辦案流程。
胡俊看著手中那些匯總的情報,心裏暗暗搖頭。
這些人,還真是謹慎。
黑白兩道都走通了,在紅線的邊緣遊走,既得了利益,又留足了退路。真出了事,梁家可以推出個掌櫃頂罪,說是個人行為,與家族無關。青頭幫可以斷尾求生,棄掉幾個小嘍囉。大理寺那邊,辦案流程挑不出毛病,最多就是個“失察”。
鬧到朝堂上,皇帝無非申斥幾句,罰點錢了事。根本傷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筋骨,更牽扯不到他們在司法領域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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