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張鐵柱回來的第二天,鮑崇禮果然來了。
胡俊正在衙署裡翻閱案卷,聽得門外腳步聲,抬頭便見鮑崇禮笑吟吟地走進來,
一身司直官袍穿得整整齊齊,慢悠悠地踱到胡俊桌前:“胡寺丞,早啊。”
“鮑司直早。”胡俊抬頭笑了笑,手裏的筆沒停,依舊在卷宗上圈點著,“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嗨,處理完手頭的事,過來串串門。”鮑崇禮目光掃過胡俊桌上的案卷,像是隨口問道,“昨日你去金吾衛提人,那七個被張鐵柱打傷的,怎麼沒一同帶回來放了?按規矩,主犯定罪,受害者該遣返了。”
胡俊筆尖一頓,抬眼看向他,神色自然:“說起這事,我還正想跟鮑司直說。金吾衛那邊說,這七人還牽扯了其他案子,暫時沒處理完,不讓放。後續還得勞煩鮑司直那邊查查,看看他們到底還犯了什麼事,也好給金吾衛一個交代。”
鮑崇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蹙:“還有這事?案卷裡沒提啊。”
“我也覺得奇怪,”胡俊低下頭,繼續翻看卷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許是金吾衛後續才查到的吧。畢竟他們掌管京畿治安,訊息靈通些。鮑司直經驗豐富,這事就拜託你多費心了。”
鮑崇禮盯著胡俊的側臉看了片刻,見他始終專註於案卷,神色坦蕩,不像是在說謊,便又換了個話題:“那張鐵柱的案子,你這邊簽章完畢了嗎?該上交寺正複核了吧?”
胡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下額頭:“瞧我這記性。人是帶回來了,但金吾衛說跟他一起被抓的那七人還有別的事,我想著索性把這些牽連的事都查清楚,看看有沒有遺漏,免得日後出紕漏。反正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鮑崇禮臉上的神色沉了沉,語氣卻依舊平和,像是純粹的閑聊:“胡寺丞,那張鐵柱的案卷我看過,記錄詳實,證人證詞都齊全,他自己也畫押認罪了,按說沒什麼問題。這種案子還是早點批了好,省得積在手裏,日後麻煩。咱們每天要處理的案子不少,能完結一件是一件,你說是吧?”
胡俊這才放下筆,抬眼玩味的看著鮑崇禮:“鮑司直這話的意思,是在教本官做事?”
鮑崇禮連忙擺手,臉上擠出幾分乾笑:“胡寺丞說笑了,我哪敢教你做事?隻是好心提醒一句。你剛來大理寺,可能還不清楚,咱們這寺丞看著隻管京畿和周邊的案子,地界不大,但事務繁雜得很。有些案子既然證據確鑿,沒什麼疑點,就可以先行處理,以防越積越多,到時候手忙腳亂。”
“多謝鮑司直關心。”胡俊笑了笑,語氣依舊淡淡的,“不過金吾衛那邊既然說了這案子有牽扯,總不能置之不理。還是麻煩鮑司直儘快查明,我這裏也好跟金吾衛那邊對接。”
頓了頓,胡俊學著鮑崇禮剛才的語氣,補了一句:“您說是吧?”
鮑崇禮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鮑崇禮臉上那強裝的平和消失了,轉而沉了下來。他盯著胡俊看了一會,顯然是被噎得不輕,可礙於胡俊的背景,又不好發作。最終隻能咬了咬牙,抱了抱拳:“既然胡寺丞這麼說,那我就先去查查。不打擾你辦公了。”
“鮑司直慢走。”胡俊抬手示意了一下,沒起身相送,重新低下頭,繼續翻看卷宗,彷彿剛才的對話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鮑崇禮腳步重重地踏出衙署,廊下的吏員們見他臉色難看,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胡俊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如常。
剛才這番對話,衙署裡其他辦公的官員都聽見了。
胡俊本就沒打算避著人——有些態度,得亮出來,才能讓某些人看清。
果然,鮑崇禮一走,坐在下首辦公的王主簿便站起身,先給李錄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門外看著,自己則走到胡俊案前,壓低聲音道:“大人,您這樣駁鮑司直的麵子,怕是不妥。”
胡俊抬眼看他,沒說話。
王主簿繼續道:“咱們複核案子,許多評判依據都得靠司直們提供。若是鮑司直在文書上做些手腳,或是少記些關鍵,到時候吃虧的可是大人您啊。”
胡俊放下筆,饒有興緻地看著王主簿。
這倒有意思了。按說王主簿和李錄事這種經年老吏,在大理寺這種地方,最穩妥的生存之道便是不站隊、不摻和,隻管做好分內事。畢竟他們雖品級低,卻是衙門運轉的基石,隻要不犯大錯,誰上台都不會輕易動他們。
就像之前被逼走的那位寺丞,他手下的主簿錄事,如今不還在原位坐著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胡俊身子往後一靠,問道:“你們之前……也這麼勸過前任寺丞?”
王主簿搖頭:“沒有。”
“哦?”胡俊挑眉,“為何不勸?”
王主簿訕笑一下,看了眼門外,聲音壓得更低:“之前的寺丞……勸了也沒用。他是註定要走的。”
胡俊心裏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怎麼說?”
王主簿猶豫片刻,湊近了些:“大人可知,範少卿為何與戴大人不和?”
“略知一二。”
“範少卿是儒學館推上來的,背後站著江南幾個世家。他想把大理寺中下層的官員,慢慢都換成自己人,如此便能架空戴大人。”王主簿低聲道,“您如今坐的這個位置,原本是定好給另一個人的,誰知您空降下來,打亂了他們的安排。”
胡俊點點頭,這事他早就猜到。
“但您身份特殊,他們不敢像對付前任那樣明目張膽。”王主簿繼續道,“所以一直在觀望,想看看您會往哪邊靠。”
胡俊笑了:“我祖父與戴大人有舊,這又不是秘密。他們還觀望什麼?”
“因為像您這樣的勛貴子弟來大理寺,多半是鍍金,不會待太久。”王主簿說得直白,“而且您這身份,輕易不會站隊。所以他們想看看,在不得罪您的情況下,能否拉攏您,或是……讓您保持中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