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胡俊在上京城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京中世家大族盤根錯節，關係網路錯綜複雜，過年自然少不了繁雜的應酬往來。
胡俊連日來要麼跟著祖父魯國公，要麼陪著大伯，穿梭於各家勛貴府邸拜年。
魯國公府門前亦是門庭若市，前來拜年的不是世交好友，便是魯國公的舊部，至於那些品級較低或是依附而來的官員，大多隻是派人送份年禮，無需魯國公親自接見，自有下人妥善處置。
抽出空來，胡俊便回了一趟自己的將軍府，與花娘、老孫頭、老錢等人圍坐一桌吃了頓熱熱鬧鬧的飯，席間閑話家常，聯絡著彼此的感情。
酒過三巡，老孫頭和老錢藉著酒勁，說起了心中的盤算。
老錢先開口：“少爺，咱們總待在將軍府裡也不是長久之計，若是能在京中開家店鋪，也方便咱們收集些訊息，您看如何？”
老孫頭跟著點頭，搓著佈滿老繭的手，一臉熱切：“是啊！少爺，我這雙手閑不住，來京城這些日子沒打鐵，渾身都不得勁。要是開鐵匠鋪不方便，能不能在將軍府後院整個小作坊？我偶爾幫您打造點稀奇古怪的物件，也能活動活動筋骨。”
胡俊聞言，起初覺得這主意不錯，正想點頭應允，一旁的胡忠卻開口勸阻：“少爺，此事不妥。將軍府雖地處坊市邊緣，算不得繁華地段，但周邊也住著不少官宦人家。打鐵的聲響日夜不斷，難免會吵擾到鄰裡，屆時若是引來非議，反倒不美。”
他頓了頓，補充道：“若是孫師傅實在想打鐵，不如去城外的莊子上。那裏地方寬敞，也無人打擾，再合適不過。”
胡俊愣了愣，有些詫異：“咱們府裡還有莊子？”
“自然是有的，”胡忠笑著應道，“京中勛貴雖大多在外地有封地，但京城附近幾乎各家都會購置一兩處莊子，或是用於安置家僕，或是當作休憩之所，咱們魯國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胡俊瞭然，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便依胡伯的意思，去城外莊子上弄個鐵匠作坊便是。”
轉念一想，他又生出幾分顧慮：“隻是老孫頭打造的多是兵器或是些特殊物件，這在京城之中，會不會犯了忌諱？”
“少爺放心，莊子上平日裏打些農具、生活用品，偶爾幫您打造些小物件，隻要不是大批量鍛造兵器，不違規製，便不會有事。屆時咱們按規矩向官府報備一聲，合規經營便是。”
胡俊這才放下心來，又琢磨起府中人事：“老錢要帶著三個夥計在京中開店，老孫頭也得帶著徒弟去莊子上打理鐵匠鋪。這麼一來，將軍府裡不就隻剩下花娘、田二姑和徐家三兄弟了？人手會不會太單薄？要不要再找些下人來打理府中雜事？”
他心裏其實並不怎麼放心那徐家三兄弟。
雖之前聽胡忠說過，這三兄弟在府裡還算老實，平日裏不多話、手腳勤快，但他們來京城的目的畢竟是為了找人復仇，這一點始終是個潛在的隱患。
昌平郡主之前特意交代要多加照拂，他隻能照辦，可真要把府裡的安全交到他們手上，他終究覺得不踏實。
如今老錢和老孫頭各自忙碌，府裡人手確實顯得單薄了些。
胡忠看他神色，也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開口道：“少爺放心，過了年，府裡會陸續添些人手。”
“哦？”
“是從別處調來的可靠人手，”胡忠低聲道，“到了京城，會以招募下人、僕役的名義，安排進將軍府來。到時候府裡的護衛、雜役都能補齊，公子便不用再擔心人手不足的問題。”
他頓了頓，又道：“老錢開店，老孫頭去莊子上弄鐵匠鋪，這些事也都得等過完年再說。年前這段時間，大家先安穩過年，不必急著一時。”
胡俊點點頭，又有些遲疑：“從別處調人手來京城，會不會引人注意？畢竟這裏是天子腳下，耳目眾多。”
“少爺，放心。這些人都是按規矩來京城的，身份、路引都齊全。到時候隻說是府裡要添人，對外走的是正常招募的路子，不會惹人懷疑。”
胡俊對這些門道並不太懂，聽胡忠說得篤定，又知道他辦事一向穩妥，便不再多問，隻道：“既然如此，那便都由你安排吧。”
過年期間的應酬往來裡，胡俊終於尋到機會見到了昌平郡主。
便將自己想刻意裝作紈絝子弟的心思和盤托出，連帶著“低調避禍、減少猜忌”的理由也一一說明。
沒等他說完，昌平郡主便忍不住嗤笑出聲，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倒會想些歪主意。”
隨後慢悠悠道：“這種事，你若真要做，便自己看著辦，但後果得自己扛。你以為裝成紈絝就能躲掉麻煩？反倒會更惹人起疑——好好的魯國公府嫡孫，放著正途不走，偏要學那些不學無術的浪蕩子，誰會信你是真心愛玩？”
“不過嘛，”她話鋒一轉，“你平日裏跟著姬景譽他們湊個熱鬧、混個臉熟，倒也無妨，旁人隻會當你是年輕愛玩，不會多想。可你要是特意去做那些荒唐事，故意扮紈絝，那就太刻意了，反倒容易引火燒身。”
“況且，你待在京城，不可能一輩子不在朝廷任職。你雖現在沒有實職，但品級還在，魯國公府的嫡孫，總不能一直做個閑散無業的紈絝。”
“始終還是要入仕……”胡俊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無奈，心裏隻覺得一陣憋屈。他並非愚笨，不至於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但一想到要和那些官場老狐狸打交道，日日提防算計，便覺得身心俱疲。他隻想安安穩穩度日，不想摻和進朝堂的是非紛爭裡。可照郡主這麼說，這條路根本走不通，終究還是要踏入那片旋渦。
昌平郡主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胡俊想靠扮紈絝徹底避世的念頭。但他心裏“不想太早入局”的心思，卻沒就此打消——既然躲不過朝堂任職這道坎，那便拖吧，能拖一時是一時。
他暗自盤算著，晚一日踏入朝堂，便多一日準備的時間。如今他雖理清了大半人物的家世脈絡，可那些暗地裏的利益糾葛、人心算計，還遠未摸透。
多些時日，既能跟著祖父、大伯再多見識些京中場麵，也能讓老錢藉著開店的由頭，多收集些各家的隱秘訊息，更能等府裡調來的人手安頓妥當，讓自己在京城的根基再穩幾分。
總好過現在懵懵懂懂地進去，兩眼一抹黑，分不清誰是友誰是敵，稀裡糊塗就捲入紛爭。
胡俊打定主意，往後便藉著“年輕愛玩”的名頭，跟著吳王世子他們偶爾湊湊熱鬧，表麵上做個不諳世事的勛貴子弟，暗地裏卻抓緊時間摸清京城的水有多深。能拖一日，便多一分底氣，等將來真要入仕，也能從容些，不至於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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