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的地牢深處,光線昏暗。唯一的光源是過道牆壁上間隔掛著的幾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地麵是夯實的硬土,乾燥,沒有積水。過道也打掃得頗為乾淨,看不到明顯的汙物垃圾。胡俊知道,這得益於他剛來時整治衙門風氣時順帶搞的“衛生運動”,看來這牢頭執行得還算到位。
胡俊身後跟著抱著卷宗匣子的書吏,以及按刀護衛的張彪。牢頭佝僂著背,提著一盞風燈在前引路。
“大人,是先去提審那女犯,還是先去男監?”牢頭停下腳步,側身恭敬地問道。女犯和男犯是不在一個監區的,雖然縣衙的地牢不大,但是監區按朝廷規製也是要分男女的。
胡俊腳步頓了頓,沉吟片刻:“先去瞧瞧那和尚吧。順便看看他的傷勢如何了,別案子沒定,人先死在牢裏,到時候不好交代。”他想起昨天那驚魂一刀,心頭依舊有些發緊。他側過頭,問身後的張彪:“他的傷,找人看了嗎?”
張彪立刻回道:“回大人,昨天一押進來就請了郎中來瞧過。斷臂接是接不回去了,骨頭茬子都碎了,郎中也隻能清理包紮,上了夾板固定,又開了些祛瘀止血、防發熱的湯藥灌下去。命是保住了,就是那條胳膊……算是徹底廢了。”他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當時情急,屬下下手沒個輕重,請大人恕罪。”
“哼,”胡俊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擺擺手,“恕什麼罪?本官都差點被那和尚一刀爆頭了,他廢一條手臂算個屁。再說行刺朝廷官員本就是死罪,隻是不想他死在牢裏而已。胡俊說完重新邁開步子,示意勞頭繼續帶路。
很快,牢頭在一間單獨的牢房前停下。風燈的光暈透過粗大的木柵欄照進去。
九黃和尚半躺在一堆還算乾淨的乾草鋪上,右臂被厚厚的白布層層包裹,夾著兩塊粗糙的木夾板,固定在身側。雙腳戴著沉重的鐐銬,鎖鏈拖在地上,未受傷的左臂手腕上,也扣著一副粗大的手銬,一根同樣粗壯的鐵鏈從手銬延伸出去,另一端牢牢地鉚死在牢房內側的牆壁裡。
胡俊看了一眼鐵鏈,轉向牢頭:“怎麼,這和尚進來後還不老實?”
牢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回答道:“回大人,昨天剛押進來那會兒,凶性可大了!幾個年輕力壯的獄卒都不敢上前給他解身上捆著的牛筋索,連郎中提著藥箱都不敢進牢門。嘴裏還罵罵咧咧,汙言穢語不堪入耳。”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得意,“後來,小老兒沒法子,用了點祖上傳下來的……不入流的小手段,才讓他消停了些。郎中這纔敢進去瞧傷。不過為了穩妥起見,還是給他加上了這條鏈子。您放心,現在老實多了,翻不起浪來。”
“哦?什麼手段?”胡俊來好奇的問。
牢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含糊道:“嗨,都是些上不得檯麵的玩意兒,祖輩混口飯吃的手藝,說出來怕汙了大人的耳朵。大人您就別細問了。”他顯然不願多談。
胡俊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這些陰暗角落裏的手段,本就是這些獄吏賴以生存的飯碗,不願說也情有可原。他示意獄卒搬來一張椅子,放在牢門外,自己拂了拂官袍下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穩穩坐下。
“叫醒他。”胡俊淡淡吩咐。
牢頭會意,抽出腰間的短木棍,不輕不重地在粗木柵欄上敲了幾下,“和尚!醒醒!縣令大人親臨問話,趕緊起來回話!”
草堆上的九黃和尚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他看向柵欄外的眾人,最後停留在胡俊臉上。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很無所謂的說:“沒什麼好說的。事是我做的,既然栽在你們手裏,要殺要剮,隨便。”說完,又閉上了眼睛,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放肆!”張彪猛地踏前一步,指著九黃厲聲喝道,“你這賊禿!階下之囚還敢如此囂張!大人問話,你膽敢不答?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嘗嘗鞭子蘸鹽水抽在身上的滋味?!”
九黃眼皮都沒抬,嘴角卻勾起一絲弧度,極其輕蔑的嘲諷道:“嗬……鞭子?若非你們這群廢物佈下陷阱,趁人不備,就憑你們那點三腳貓的功夫,也想抓住老子?做夢!”張彪瞬間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剛要發作——
“行了。”胡俊抬手,製止了張彪。張彪隻得壓下怒火,憤憤地退後一步,站在胡俊身後,眼睛依舊死死瞪著牢內的九黃。
胡俊看向九黃,語氣平淡:“九黃僧人——本官暫且這麼稱呼你。既已身陷囹圄,成了階下囚,就該明白自己的處境。說那些‘如果’‘當初’的廢話,除了顯得你愚蠢,沒有任何意義。”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本官問什麼,你最好老老實實回答。若是不配合……”
胡俊的話鋒一轉,側頭看向身旁的牢頭,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牢頭,你剛才說你有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不知道對裏麵這位……還管不管用?”
牢頭先是一愣,隨即會意,微笑做對著胡俊深深一躬:“大人您放心!隻要您點個頭,給小老兒半天功夫……不,一個時辰!保管讓裏麵的這位爺,把您想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吐出來!保證讓他……‘舒舒服服’地想明白。”他最後幾個字說得輕飄飄,卻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陰冷。
胡俊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看向牢內的九黃,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怎麼樣?九黃僧人,是想現在就‘舒舒服服’地聊聊呢?還是想先體驗一下牢頭的手藝,然後再聊?”
九黃和尚看著胡俊臉上戲謔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個笑得像看見心愛玩具的孩童的牢頭。一瞬間,無數關於牢獄酷刑的可怕傳聞湧上心頭!那些傳說中能讓人生不如死、偏偏外表還看不出明顯傷痕的陰毒手段……他黝黑的臉膛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頹然地低下頭,聲音乾澀嘶啞,認命的說:“……你問吧。”
胡俊臉上那點玩味的笑容消失,恢復成公事公辦的表情:“書吏,準備記錄。”
書吏連忙應聲,開啟卷宗匣子,取出紙筆,磨好墨,凝神以待。
胡俊端坐椅上:“第一個問題。你和七珠尼姑,是如何殺害致仕歸鄉的李翰林夫婦的?行兇的詳細過程,從如何潛入李府,到如何殺人,再到如何離開,事無巨細,給本官交代清楚。”
九黃沉默了片刻回道:“是……是我一個人動的手。那天夜裏,三更天左右,我從後窗潛入李家後巷那條死衚衕。巷子裏很黑,沒人。我先往李翰林夫婦睡覺那屋的後窗縫裏,吹了迷煙。等了一盞茶的功夫,裏麵沒動靜了,就用薄刀片撥開窗戶的插銷。推開窗,翻進去。屋裏很暗,隻有一點月光透進來。李翰林和他老婆都躺在床上,睡得很死。我走到床邊……”他頓了一下,聲音裡沒有波瀾,像是在講述別人的事,“……用快刀,一人一刀,割斷了他們的喉嚨。血……噴得有點高。然後……然後把頭砍了下來。用事先準備好的油布包袱包好。”
“做完這些,我從後窗翻出去,帶著包袱,翻過死衚衕盡頭那堵高牆,跳進牆後王舉人家的後園。園子裏沒人,狗……早就被我毒死了。我再翻過王舉人家後院靠大道的一堵矮點的牆,跳到外麵的路上。沿著大道往城西走,上了城牆。城牆上有我事先藏好的鉤索,用鉤索滑下城牆。七珠……她在城外接應我。我們騎馬回了觀音寺。人頭……埋在觀音寺後山一棵老槐樹下了。”
胡俊麵無表情地聽著,書吏在一旁奮筆疾書。
“第二個問題,”胡俊的聲音更冷了幾分,“為什麼?李翰林一個致仕的老人,與你們素無深仇大恨。為何要下如此毒手?還……割去頭顱?”
九黃聲音悶悶的:“因為……因為他撞破了我和七珠的事。並以此事威脅我,想要我和七珠交出廟產,否則就告發我二人。所以我和七珠要纔要殺李翰林。
詳細說說,李翰林是如何要你們交出廟產的,你又是如何回答的”胡俊接著問。
九黃僧人此時卻閉口不再言語,把頭歪向一邊,顯然不願交代細節。
見九黃僧人不再回答自己的問話,胡俊眯起眼睛,冷冷的說道:“怎麼?你是真想試試牢頭的那些手段?”
九黃重新轉頭看向胡俊:“大人,我說的已經足夠定罪了,再說那麼詳細又有什麼意義呢?人是我殺的,我既然已經認罪,前因後果我都交代了。何必還要再廢筆墨記錄那些細枝末節呢?”
胡俊眼神一冷:“本官問案,自有本官的章程。需要知道什麼,不需要知道什麼,輪不到你來教!說!”
九黃卻閉緊了嘴巴,一副任憑處置、絕不再開口的模樣。牢頭在一旁看得著急,手又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短棍。
胡俊盯著九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對牢頭道:“看來,九黃大師還是想體驗一下你的‘祖傳手藝’。也罷,就交給你了。本官隻要求一點——留口氣,別耽誤了秋後問斬就行。”他語氣平淡,彷彿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大人放心!小老兒省得!”牢頭眼中凶光一閃,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鑰匙串,準備開牢門。
“等等!”九黃此時的聲音很平靜!
胡俊停住準備轉身的腳步,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麼?改主意了?”
九黃抬頭看了看地牢的屋頂,深吸了口氣,頹然道:“我沒什麼可改主意的。隻是有些話,想在用刑前想單獨跟大人您說幾句。無關案情,純屬…..私事。”
“私事?”胡俊眉梢微挑,“想讓本官徇私枉法,放你們一條生路?那就免開尊口了。你們犯的是十惡不赦的死罪,手段殘忍,影響極其惡劣,本官……”
“不是!”九黃打斷胡俊,“大人!我知道我和七珠必死無疑!絕不敢奢望活命!隻是……隻是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事,想求大人……求大人成全!隻求大人能單獨聽我說幾句!絕無半分非分之想!求您了!”他那張兇悍的臉上,此刻滿是懇求之意。
胡俊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
最終,胡俊緩緩點了點頭:“好,本官就聽聽你這將死之人,還有什麼‘私事’。”他轉頭對張彪、勞頭和書吏吩咐道:“你們,退到那邊拐角處等著。沒有本官召喚,不許靠近。”
張彪有些遲疑:“大人,這禿驢兇悍……”他擔心九黃暴起傷人,畢竟對方雖廢了一臂,但那股蠻力仍在。
“無妨,他手腳都鎖著翻不了天,退下。”胡俊語氣不容置疑。
張彪無奈,隻得和勞頭、書吏一起,退到了十幾步外的過道拐角處,遠遠地望著這邊,手依舊按在刀柄上。
胡俊重新坐回椅子上,隔著粗大的木柵欄,看著牢內的九黃:“現在,可以說了。”
九黃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被鐵鏈鎖住的身體,讓自己半靠著牆壁。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極低、隻有兩人能勉強聽清的聲音開口:“大人……我求您……求您一件事。”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哀求,“等……等案子審結,上報……求您……不要把七珠……交給‘山鷹堂’的人。”
“山鷹堂?”胡俊眉頭一皺,他好像在哪聽過相似的名字。
九黃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希望.....大人不要把七珠交給山鷹堂。”
他猛地向前傾身,鐵鏈嘩啦作響,聲音帶著哭腔:“大人!我求您!我知道她罪該萬死!我絕不敢求您放她!隻求您……隻求您給她一個痛快!讓她……讓她走得乾脆些!她……她從小就怕疼……”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哽嚥了,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眼中的淚水滾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一種絕望的討好:“大人,隻要您答應……我……我和七珠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東西,都給您!觀音寺和靜月庵的廟產,地契房契,都在我禪房的佛像底座暗格裡!還有……還有我們這些年積攢的現銀、金葉子,埋在靜月庵後園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七珠床下的石板下麵也有!數目……數目絕對不少!足夠您……”他不敢再說下去,隻是用那雙充滿血淚的眼睛,死死地、哀求地望著胡俊。
胡俊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九黃的心,隨著那敲擊聲,一點點沉入無底深淵。
良久,胡俊才緩緩站起身,沒有看九黃一眼,隻淡淡地丟下一句:“你的話,本官聽見了。”說罷,轉身又補充了一句:“本官是朝廷的官,你們是朝廷的要犯。”就徑直向張彪他們等待的拐角走去。
九黃看著胡俊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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