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黃毅的身影消失在營地柵欄之後,那片寂靜的灌木叢才彷彿活了過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響起,兩個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身影,慢慢地、極其謹慎地顯現出來。他們身上插滿了新鮮的樹枝和草葉,臉上也塗抹著泥漿,若非主動現身,即便近在咫尺也難以發現。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後怕以及一絲挫敗。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灌木叢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那個布包裹。裏麵露出的,正是黃毅剛才挑選出來的那些黃白之物,在漸亮的晨光下,反射著誘人卻又冰冷的光芒。
他拿起包裹,將裏麵的東西展開給同伴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帶著請示的語氣問道:“頭兒,現在怎麼辦?真撤?”
另一個被稱作“頭兒”的漢子,臉色凝重,他遠遠地望了一眼戒備森嚴的營地,又看了看腳邊的金銀,沉吟了片刻,咬牙道:“拿上東西,我們回去!”
“那……這邊的監視……”先前那人還有些猶豫。
“頭兒”沒好氣地低聲罵道:“還監視個屁!咱們哥倆趴在這裏自以為隱蔽,結果人家連咱們準確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還把東西直接丟到腳邊!這他孃的不是警告是什麼?再待下去,下次丟過來的就不是金銀,是弩箭了!這回這人丟得……算是丟到姥姥家了!趕緊走!”
說完,他不再猶豫,幫忙將包裹重新繫好,兩人一人一邊拎著這沉甸甸的“補償”,迅速而悄無聲息地退入了身後的山林,消失不見。
縣衙後宅。
胡俊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頗為刺眼,顯然時辰不早了。他並非自然醒來,而是被外麵一陣陣隱約傳來的、持續不斷的嘈雜聲吵醒的。人聲、車馬聲、器物碰撞聲混雜在一起,顯得頗為熱鬧,與往日縣衙的肅靜大相逕庭。
他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強烈的陽光瞬間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待視野清晰,他首先看到的是如門神般靜立在院中的田二姑。
“二姑,早。”胡俊打了個招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田二姑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胡俊揉了揉依舊有些發澀的眼睛,準備先去洗漱。剛走出兩步,他又停下,回頭問道:“二姑,外麵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吵?”
田二姑言簡意賅地回答:“衙門外,在清點守城物資,準備入庫。還有,昨晚出去打掃戰場的那批府衙捕快和兵丁,回來了。”
“哦。”胡俊恍然,既然是這樣,吵鬧些也正常。他不再多問,轉身往洗漱的地方走去。
等他洗漱完畢,感覺精神清爽了不少,準備先去飯廳隨便找點東西填填肚子,然後再出去看看。當他穿過連線後宅與前院的迴廊時,卻發現原本應該空曠的院子裏,此刻卻聚集了不少人。
胡俊好奇地走上前去,發現聚在這裏的都是他麾下的核心護衛,胡忠也在其中,正與幾人低聲交談著。讓胡俊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在場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那幾個平日裏主要負責在外圍活動、打探訊息的護衛也在其中,臉上更是帶著明顯的愁容和幾分挫敗感。
“怎麼了?都聚在這裏,是出什麼事了嗎?”胡俊走上前,開口問道。
眾人見胡俊過來,紛紛停下交談,恭敬地向他行禮。
胡忠率先迎上前,關切地問道:“少爺,您休息好了?”
胡俊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發現都是絕對信得過的自己人,沒有其他外人在場,便直接切入主題,壓低聲音問胡忠:“我讓你去打探淮陽郡主的去向,有訊息了嗎?”
胡忠臉上立刻露出了慚愧和尷尬的神色,他搓了搓手,有些難以啟齒地說道:“少爺,這個……還沒打探出來。而且,不僅沒打探到訊息,我們之前派出去的人……都被人給‘勸’回來了。”
“勸回來了?”胡俊一愣,對這個說法感到十分不解,“什麼意思?被誰勸?怎麼勸的?”
胡忠嘆了口氣,詳細解釋道:“我原本打算一早出城,去聯絡我們在城外的幾個暗哨。誰知剛到城門口,就碰見了之前派出去收集訊息的幾位兄弟。”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幾名風塵僕僕的護衛。
其中一名護衛接過話頭,臉上帶著心有餘悸和後怕,對胡俊說道:“少爺,我們……我們被人發現了。而且是怎麼被發現的,我們到現在都搞不清楚。對方並沒有為難我們,隻是現身告訴我們,事情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不是我們該管的,讓我們立刻回城。”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然後……他們亮出了腰牌。是……是虎衛的腰牌!之後,那些人幾乎是‘護送’著我們,一直到了城門口,看著我們進了城,才離開的。”
這時,另外兩名負責監視淮陽郡主營地的護衛也站了出來,臉上同樣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們將黃毅如何發現他們、對他們說了什麼話,以及丟給他們的那一大包金銀,原原本本地向胡俊複述了一遍,並將那個沉甸甸的包裹呈了上來。
胡俊開啟包裹,裏麵果然是亮白色的白銀和黃橙橙耀眼的黃金,成錠堆放,數量不少。他隨手翻檢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都是硬通貨。
胡忠在一旁小聲補充道:“少爺,這些……應該都是從淮陽郡主的營地裡搜羅出來的。黃將軍此舉,看來是代表官方給的一個說法和補償。”
“虎衛?”胡俊聽到這個陌生的名詞,看向胡忠,眼中帶著詢問。
胡忠湊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解釋道:“少爺,虎衛……直屬於陛下,負責監察百官、緝捕不法、處理一些……不便明言的事務。權柄極重,是天子親軍中的親軍。”
胡俊聞言,心中頓時瞭然。這不就是這個時代的“錦衣衛”或者“特務機構”嗎?皇帝的直屬爪牙!難怪行事如此神秘且強勢。
他一邊下意識地翻檢著包裹裡的金銀,一邊隨口嘀咕了一句:“這黃毅……倒是實在,全是硬通貨。怎麼也不給點珠寶玉器什麼的,那不是更值錢……”
胡忠聞言,連忙又壓低聲音提醒道:“少爺,慎言。淮陽郡主是皇室宗親,她所用的珠寶首飾、器玩擺設,很多都帶有內造的標記或是皇室才能使用的規製紋樣。這些東西流落在外,普通人若是持有甚至買賣,屬於僭越,是重罪,很容易被追查出來。黃將軍隻給金銀,恐怕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免得給少爺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胡俊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確實,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古代社會,有些東西不是有錢就能碰的。黃毅此舉,看似粗糙,實則考慮得頗為周到,既給了補償,又避免了後續的隱患。
他沉吟了片刻,將包裹重新繫好,然後看向胡忠,問道:“胡忠,依你看,這次發現我們的人,和之前我們察覺到、但一直沒能揪出來的那批暗中窺視我們的人,是不是同一夥?其實就是……虎衛的人?”
胡忠凝重地點了點頭:“十有**就是他們。乾這種潛伏、監視、反偵察的活兒,虎衛是行家中的行家,我們這些派出去打探的多是以前邊軍斥候出身的人,在這方麵確實不如他們專業。”
聽到這裏,胡俊心裏基本有數了。皇帝的特務機構已經親自下場接手,並且明確劃出了紅線。自己這點力量,在對付淮陽郡主和水匪時或許還能周旋一二,但在國家機器麵前,尤其是在虎衛這種專業機構麵前,根本不夠看,再不知進退地往裏摻和,無異於以卵擊石。
胡俊想通了關鍵,心中反而安定下來。既然最高層已經介入,並且釋放了“到此為止”的訊號,那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順勢而為。
他抬起頭,對院子裏所有關注著他的護衛們說道:“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既然虎衛已經明確介入,那我們就聽從安排。剩下的事情,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了。”
頓了頓,開始下達指令:“胡忠,你安排一下,除了平日裏需要跟在我身邊的幾個人,其他兄弟,都分散回城裏原先的落腳點休息,不要全都聚在縣衙。等確認外麵的事情徹底平息,沒有後續風波之後,除了必要留守桐山縣的人,其餘兄弟,就按照之前的計劃,分批返回他們各自原來的崗位和據點。”
胡俊這麼做,是存了小心。他擔心自己那個便宜老爹留給他的這部分隱秘力量,如果過於集中地暴露在虎衛的視線下,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猜忌。雖然他猜測虎衛對自己這邊的情況可能早有掌握,但太過明目張膽總歸不是好事。他現在對這個大夏王朝的高層權力結構和各方勢力瞭解太少,對於“虎衛”這種類似錦衣衛的存在更是心存忌憚。在情況不明、自身實力有限的前提下,低調、謹慎,隱藏實力,無疑是保全自身的最佳策略。
眾護衛對胡俊的命令沒有任何異議,齊聲應喏。很快,院子裏的人便有序地散去,隻留下胡忠和另外兩名貼身護衛。縣衙後宅,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隻有前院傳來的隱約嘈雜,提醒著昨夜今晨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
胡俊看著空蕩下來的院子,又看了看腳邊那包沉甸甸的金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淮陽郡主引發的事端,以這樣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被解除,雖然過程充滿了驚險,但結果總歸是好的。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處理好桐山縣的善後,然後,等待那位“學長”黃毅的到來,或許,能從他的口中,得到一些更確切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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