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拿下來的時候,林逸辰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不是第一次了。從他被整形醫院改造成“顧城”的那天起,這條鞭子就認識了他的身體。牛皮編織的鞭身,握柄被她掌心的溫度磨得發亮。她把它從樓梯上拎下來,動作很輕,像拎一隻睡著了的小動物。
“趴下。”
她穿著純白色旗袍坐在沙發上,小鹿眼裡映著水晶吊燈的光,清澈見底。
林逸辰趴下去。
將後背暴露在水晶吊燈下,從肩膀到腰側,全是密密麻麻的舊傷疤。新結的痂疊著舊痂,像一張被反覆刻畫又反覆擦除的畫布。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曲,指節泛白。
等待第一鞭落下來的那個瞬間,比鞭子本身更可怕。
鞭子落下來了。
第一下,他的肩胛骨猛地收縮,麵板上浮起一道鮮紅的鞭痕,邊緣迅速腫脹。第二下疊在第一下的尾端,新舊兩道痕跡交叉成一個不規則的十字。第三下落在他腰側舊傷最密集的地方,結痂裂開了,血從裂縫裡滲出來。
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不許出聲。”
他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肉,血從齒縫間滲出來,混著手背上舊齒痕的疤痕,滴在深灰色地毯上。鞭子繼續落。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她的手法很穩,每一鞭的力道都精確控製在不致命但最疼的那個區間。這不是第一次了。從顧城回國那天起,她的癥狀就加重了。
以前她打他,是因為恨顧城不肯看她。那時候的恨是有靶心的,打完,恨意退潮,她會上樓洗澡,換一條幹凈的旗袍,坐在窗邊喝一杯溫度剛好的紅茶。
現在顧城回來了,就在滬市,和沈冰冰在一起。她的恨失去了靶心。不能恨顧城,因為他是她的弟弟。不能恨沈冰冰,因為她不敢,怕顧城知道以後會恨她。
恨意在胸腔裡堆積,找不到出口,像一座不斷蓄水卻沒有泄洪道的水庫。每一鞭落下去,她都在心裡默唸沈冰冰的名字。
第七下。
沈。
第八下。
冰。
第九下。
冰。
第十下落下去的時候,鞭梢抽在他肩胛骨最突出的那塊骨頭上,麵板裂開一道細長的口子。他沒有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幼獸被踩住尾巴時的嗚咽。她停了一瞬,然後下一鞭更重。
她看著他的後背。從肩胛到腰側,新血從舊痂的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肋骨的弧度往下淌。深灰色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不是他。這具身體不是他。這些血不是他的血。她的弟弟不會趴在這裡,她的弟弟站在滬市,被另一個女人挽著手臂。
鞭子落得越來越快。林逸辰的手背已經被自己咬爛了,血從齒痕裡湧出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疼痛到達某個閾值之後,大腦會自動調暗世界的亮度。他覺得自己快被打死了。
這種感覺是,是他第一次有。
他之前知道正主回來了。
那個叫顧城的男人,她的弟弟,她從小守護到大的那個人,又愛而不得的人。
看來這次他還是沒有得償所願,自己才會被打的真狠,明明之前離開京北的時候,說要放過自己的。
看來想要活命,隻有去滬市找顧城救命了,他快扛不住了。
林逸辰不知道顧城長什麼樣,隻知道自己的臉被整成了他的樣子。下頜線的弧度,嘴角上揚的分寸,連睫毛垂下的陰影都精確到毫釐。
因為越像顧城,她打完他之後會越早停手。她想念那張臉,即使隻是長在另一個人身上。
鞭子停了。
顧瑤靠在單人沙發上,小鹿眼半闔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如果不是鞭子握柄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她的手指在鞭子握柄上輕輕摩挲,指尖陷進那些被她的掌心磨了無數遍的紋路裡。
血痕正在慢慢變乾,結成暗紅色的硬塊。客廳裡很安靜,隻有林逸辰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和鞭梢血滴落在地毯上的極輕極輕的聲響。
手機突然震了。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弟弟。
鞭子從她手裡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她沒有立刻接。
她看著螢幕上那兩個字,小鹿眼裡那層清澈的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指尖在發抖。
因為渴望。她等了多久了。從顧城回國到現在,他主動打給她的次數,她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每一次都是因為沈冰冰的事,但她還是接。因為那是弟弟的電話。是她從小守護到大的那個人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把散落的長發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柔,像一個即將登台的演員在做最後的儀容檢查。然後她拿起手機,滑動接聽。她的手指穩得像一個從未顫抖過的人。
“小城。”
她的聲音輕柔、溫和、清澈,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慵懶,像一個剛從午睡中被叫醒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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