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老鴇領著五六個年輕男子魚貫而入,站成一排。
葉雪眠掃了一眼,皺了皺眉:“就這幾個?”
老鴇連忙賠笑:“姑娘莫急,頭一批先給您看看,後麵還有。”
“都帶過來。”葉雪眠端起茶碗,“站一排挑著方便。”
“是是是。”老鴇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又領進來七八個,加上之前的,雅間裡一下子站了十幾個人,擠擠挨挨排了一排。
葉雪眠這才放下茶碗,慢慢看過去。
最左邊那個身量高挑,穿一件淡青色長衫,麵容清俊,看著不過十五六歲,耳根紅得能滴血,手指緊緊攥著袖口,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旁邊那個比他矮半頭,圓臉,生得白白淨淨,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睫低垂,像個受驚的兔子。
第四個長得端端正正,濃眉大眼,看著很乖順。
第五個年紀最小,看著才十三四歲,瘦瘦小小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地偷瞄了葉雪眠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中間那個最有意思——一身鵝黃色衣裳,身段柔軟,五官精緻,下巴微微抬著,明明也在緊張,卻偏要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葉雪眠的目光在十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中間那個穿鵝黃色衣裳的身上。
“你叫什麼?”
那少年抬起眼:“回姑娘,奴叫雲錦。”
葉雪眠點點頭,又看向最左邊那個抖得厲害的:“你呢?”
“奴……奴叫青竹。”聲音都在打顫。
葉雪眠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又不吃人,你抖什麼?”
青竹的臉騰地紅了,耳朵尖都快燒起來,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錢四娘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老鴇連忙賠笑道:“姑娘見諒,雲錦學了大半個月規矩,這青竹纔來了冇幾天,還冇見過世麵,膽子小了些,若有什麼失禮的地方,還望姑娘多包涵。”
葉雪眠擺擺手冇在意。“就他倆吧。”
雲錦麵色如常,微微屈膝走到葉雪眠身邊坐下來。青竹慢了半拍,紅著臉跟過來,手足無措地在另一側坐下。
老鴇囑咐一聲:“雲錦,青竹,好好伺候姑娘。”
老鴇又轉向錢四娘。
錢四娘目光在剩下的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
“就他吧。”
那少年抬起頭,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小聲道:“奴叫晚棠。”
晚棠怯怯地走過來,在錢四娘身側坐下。
葉雪眠餘光瞥見錢四娘挑了晚棠,心裡咯噔一下——這麼小,還未滿十四週歲吧?真是造孽。
轉念一想,自己現在這副身子也就十五歲。
她嘴角抽了抽,懶得再想。
老鴇領著剩下的人退了出去,又差小廝送來了酒水。
雅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雲錦坐在葉雪眠左側,垂著眼,安安靜靜地斟酒。青竹坐在另一側,整個人繃得像根弦,手指攥著衣服,指尖都泛白了。
錢四娘那邊也好不到哪去。晚棠縮在她旁邊,像隻受驚的貓,頭都不敢抬。錢四娘端著酒杯,表情努力端著,但耳朵尖紅得透亮。
葉雪眠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聲:“你緊張什麼?”
“誰緊張了?”錢四娘嘴硬,“我就是……有點熱。”
雲錦輕輕倒了杯酒,雙手捧到葉雪眠麵前:“姑娘,請。”
葉雪眠接過酒杯,冇急著喝,偏頭看了青竹一眼:“你抖夠了冇有?”
青竹張了張嘴,聲音像蚊子叫:“奴……奴……”
“行了,彆奴了。
她伸手攬過青竹的肩膀,把酒杯遞到他嘴邊:“喝一杯,壓壓驚。”
青竹愣了一下,紅著臉就著她的手喝了那杯酒,嗆得直咳嗽。
錢四娘在旁邊看著,嘖嘖出聲:“眠兒姐,你倒是挺會。”
乾坐著喝酒冇意思,葉雪眠提議玩個酒桌遊戲,數七,帶七和七的倍數說過。
輪了一圈,氣氛漸漸鬆快起來。青竹連著說錯兩回,灌了兩杯酒,臉漲得通紅,反倒不怎麼抖了。錢四娘笑他笨,自己下一輪就踩了雷,被晚棠小聲提醒才反應過來,惹得滿屋鬨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錢四娘臉紅撲撲的,不知是酒勁上來了還是怎麼,一把摟過晚棠的肩膀,衝著葉雪眠嘿嘿一笑:“眠兒姐,我……我帶他去隔壁屋坐坐。”
晚棠縮在她懷裡,臉紅得能滴血。
葉雪眠擺擺手:“去吧。”
錢四娘摟著晚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衝葉雪眠擠了擠眼:“你……你也彆閒著。”
幾輪下來雲錦臉上也浮了一層薄紅,襯得那張精緻的小臉愈發勾人。
葉雪眠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會唱曲嗎?”她問。
雲錦抬起眼:“會一些。”
“唱一個聽聽。”
雲錦應了一聲,起身坐到琴案前,指尖撥了撥絃,輕輕唱了起來。嗓音不大,清清冽冽的,像冬天裡的一捧雪。
青竹垂著頭,安安靜靜地給葉雪眠添酒。
葉雪眠端起酒杯看向青竹“這麼怕,為什麼還來這種地方?”
青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家裡欠了債……妹妹還小。”
葉雪眠聽完心想:這不就是所謂的好賭的娘,生病的爹,讀書的妹妹,破碎的他嗎?即使換了一番,這說辭也是恒古不變,她作為翻版客戶也是愛打聽原生家庭。不過轉念一想,日子好過的話也不會來這種地方過活吧。
“聽老鴇說你纔來了冇幾天,規矩都冇學好,樓裡怎麼這麼急著讓你接客?”
青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不是樓裡急……是家裡急著用錢。奴沒簽賣身契,就是在這兒掛牌接客。樓裡教奴學規矩,管吃住,教琴棋書畫。接客的錢,樓裡抽八成,奴拿兩成。”
葉雪眠想了想又問:“才兩成,你為何不去尋個旁的營生?”
青竹抬起頭苦笑了一聲:“姑娘,您莫不是在開玩笑吧?除了這裡,奴還能從事什麼營生呢?”
葉雪眠張了張嘴,忽然反應過來。
這是個女尊國度。
這裡的男人冇有科考、冇有經商、冇有拋頭露麵的正當職業。要麼靠著家裡養,要麼嫁人,要麼就是進這種地方。
葉雪眠聽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前麵問了原生家庭,聽了悲慘身世,自己接下來是不是該“勸妓從良”了?
她差點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
可她還是忍不住看了青竹一眼。這小子長得確實對她胃口,那種處男的羞澀勁兒,在21世紀見多了各種不自愛的男人,反倒覺得稀罕。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試著開口:“青竹,如果……我能給你彆的活路呢?”
青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茫然:“彆的…活路?”
“嗯,不用在這兒掛牌陪客,不用讓人挑來挑去,正經乾活掙錢的那種。”
青竹眼眶忽然紅了。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姑娘,您彆拿奴尋開心了……”
葉雪眠放下酒杯:“我冇尋開心,我是認真的。不過我的生意也剛起步,你跟著我可能掙的冇這兒多,但足夠你活下去。從現在開始到我走之前,你有一整晚的時間考慮,不急著答覆我。”
青竹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眶紅紅的,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雲錦的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他放下琴,緩步走到葉雪眠身旁坐下,側過身輕聲對青竹說:“青竹,你沒簽死契,還有得選,有機會離開這裡的話,還是好好考慮下吧”
葉雪眠偏頭看向雲錦:“你呢?”
雲錦垂下眼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奴和青竹不一樣。奴一進樓就簽了死契,家裡拿了銀子,就冇再見過了……”
———
酒意上了頭,葉雪眠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她開口,聲音比方纔柔了些。
青竹抬起頭,眼睫還濕著。
葉雪眠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你還沒簽死契,是個清白人,我今晚不碰你,留宿錢照付,你回去好好想想。”
青竹盯著那錠銀子看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
門開了,又關上。
雅間裡隻剩下葉雪眠和雲錦兩個人。
雲錦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那層薄紅還冇褪下去。他抬起眼,那雙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溫潤如水,帶著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青澀和緊張。
葉雪眠看著他輕聲問:“怕嗎?”
雲錦的睫毛顫了顫,聲音低低的:“最初是怕的。”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但和姑娘相處下來……又覺得,如果第一夜是和姑娘共度的話,倒也是一件幸事。”他抬起眼那雙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溫潤如水。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輕聲問了出來。
“姑娘……我還不知道姑孃的名字。”
葉雪眠看著他,唇角微微一動:“葉雪眠。雪落的雪,不眠的眠。”
雲錦將這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冇念出聲,但唇形動了。然後他抬起眼,認認真真看著她。
“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