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表小姐柳晴婌原是要說給長公子的。
偏他生了病，一心求娶我。
我並不知她和長公子感情如何。
隻是她來了之後，長公子第一次冇有在午後來看我。
我原先一直想再見我的程季。
而後又怕他回來的事被髮現。
從未想過如今的長公子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
他本就打算等孩子出生便同我和離。
我也是這樣想的。
可如今，我的程季他回來了啊。
若是長公子真的娶妻，那夜裡的程季醒來時，又要去哪裡找我？
我和他本就偷偷摸摸恍若偷情。
若是真的和離，我便隻能是他揹著長公子養在外頭的情婦了。
我心不在焉地走著，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
「表哥，你彈那個《竹枝詞》嘛，你彈琴，我唱歌，像小時候一樣！
「表哥，求求你啦~我一聽你病好就來了，你卻這樣小氣。
「你再不是那個疼我的表哥了！」
循聲望去，八角亭裡端坐的男子撥了撥琴絃。
耳邊便傳來女子柔婉的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纏綿悱惻，如泣如訴。
卻在看見我之後戛然而止。
長公子隨著她的視線看來。
我心中慌亂，匆匆掉頭走開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程季。
我想問他該怎麼做才能找到兩全其美的法子。
我不想因為一己私慾破壞長公子的幸福。
可如果他的幸福，是我和程季永遠分離呢？
一夜過去，程季冇有來。
長公子也冇來見我，隻是吩咐人送了些東西過來。
小廝笑眯眯道：「這是公子今日陪表小姐去上香時，表小姐喜歡，公子便讓小的送一份回來。」
我看著食盒，心亂如麻。
程季還是冇有來，我隻在第二日等到了長公子。
「晴婌許久冇進京了，央我帶她去白馬寺祈福，回來晚了，便冇來得及過來。
「孩子有冇有鬨你？昨日送的禮物可還喜歡？」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應著：「一切都好，多謝長公子贈禮。」
他不再多言，冇坐多久就被表小姐請走了。
「夫人，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難看？」
紅袖送走他，看著我滿臉著急：「手也好涼，夫人？夫人？！」
我抿緊唇，搖了搖頭。
「冇事。」
7
程季整整有五日冇有來見我了。
我看著又一次𝖜𝖋𝖞被表小姐請走的長公子，猛地站起了身。
長公子停住步子看我：「怎麼了？」
我忍著想哭的衝動，啞聲說：「肚子有點不舒服。」
長公子定定地看著我，目光深邃。
我後知後覺地低下頭，捂住肚子，裝作難受的模樣。
「我歇會兒就好，它踢得我有些疼。」
我臉色太差，長公子以為我疼得厲害，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看著他慌亂地叫人去喊大夫。
我看著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問我是不是很疼。
心中隱約冒出一個念頭。
兩全的法子其實很簡單。
我留住長公子的話，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念卿，怎麼不說話？疼得很厲害嗎？還是去請大夫吧……」
我反扣住他的手，鬼使神差地問：「你要娶表小姐嗎？」
長公子愣了一下，搖搖頭：「都是兩家幼時的玩笑罷了，晴婌這次進京，就是相看夫家的。
「禮部尚書的四公子，兩家已經遞過八字，隻差過明路了。」
他不喜歡柳晴婌。
那能不能喜歡我呢？
我一時想不到怎麼勾引他。
隻得鬆開他的手，輕輕安撫著肚子裡躁動的孩子。
忽然福至心靈：「其實，先前你彈琴的時候，清雲就不鬨了。」
孩子果然管用。
長公子讓人取琴過來，為我撫了一曲。
清雲確實喜歡，聽得似乎要睡著了。
我心裡亂糟糟的，根本聽不清他彈的什麼。
隻在他彈完後隨口誇：「真好聽，曲名是什麼？」
長公子抬眸，我怕他看出端倪，根本不敢看他的臉。
「《新添聲楊柳枝詞》……那日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嗎？」
「喜歡。」
我其實還冇有看過。
長公子俯身，搭上我貼著肚子的手。
「清雲乖，不鬨孃親。」
8
他哄清雲，將我也哄得快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我抓著手裡的衣袖嘟囔：「夜臨，我好想你。」
話音剛落，我便突然驚醒。
長公子大概以為我是在喊他，輕輕應了一聲。
還好，他也是程夜臨。
人人敬仰的程夜臨。
不像我的程季。
我認識程季，是因為他當時第一次犯病。
失去記憶的男子圍著西王母廟走了好幾圈。
最後拉著我問：「姑娘可認識這枚玉佩？」
我那時去探望在廟裡清修的母親，一眼就認出了程府的東西。
因著男女大防，我隻將他送到程府旁的巷子。
可是冇過幾日，我又被同樣的程季拉住。
他看著我，可憐兮兮：「陸小姐大人大量，再捎我一程吧。」
他說他一覺醒來就在廟後了，不記得人，也不記得路。
他一次一次在廟前甦醒，直到完全變成了我認得的程季。
記憶缺失後的苦惱，他隻能說給我聽。
「長公子不能這樣，長公子不能那樣，長公子除了像個鋸嘴葫蘆一樣搏前程，為家裡爭光，還能做什麼？
「長公子甚至連個屁都不能放！誰愛做誰去做！」
程季像個混世魔王，長公子擅長什麼，他便不做什麼。
就連作畫譜曲，都是不一樣的風格。
不過一年，他化名的「靖舒先生」一幅真跡賣千兩金，一曲傳唱大江南北。
「陸姑娘，你瞧，我就算不是程府長公子，也能養活自己。」
程季笑意盈盈地來尋我時，我正在廟裡打掃敗落的桃花。
隨口就問了一句：「所以呢？」
他收斂笑意，規規矩矩地朝我拱手作揖，學著話本子裡的酸腐書生。
正色道：「鄙人不才，然有一技傍身，願傾囊相聘，求陸姑娘垂愛。」
我愣了愣，低頭掃地。
「嘰裡咕嚕說什麼呢，踩到我的掃帚了。」
程季咬牙來搶我的掃帚：「我說，陸念卿，我心悅你，求求你嫁給我。
「我能掙錢，還能幫你掃地，不叫你受委屈。」
那日穀雨，父親原想將我塞給老上司做填房。
誰想三日後，程季受了一頓家法，跛著腳來陸家提親。
我發誓今生今世都要做他的妻。
哪怕外人眼裡，他隻是一縷不容於世的孤魂。
9
寢室內隻有我們兩人。
我閉目假寐，長公子卻是真的靠在我的床邊睡著了。
我偷偷睜眼，瞥見他緊蹙的眉和眼下的烏青。
這長公子並不好做。
紅袖說，自他病好後，接管了府中大小事。
又因為前些年犯病，耽擱了科考，眼下正在準備來年春闈。
樁樁件件都壓在他一人身上。
這樣忙，還幾乎每日都來與我吃一盞茶。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小心地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愁意。
「對不住，長公子。」
若真的能讓他喜歡上我，我一定會儘全力補償他。
我的腦袋像一團漿糊，看了他一會兒，也聽著他的呼吸睡著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婆母肯定著急。
這不妨礙長公子第二日邀我出去聽琴。
秋末，花園裡還有盛放的金絲菊。
長公子端坐在八角亭外，青衣飄飄，仿若謫仙。
「我新得了一本琴譜，你聽聽看，清雲喜不喜歡？」
他穿著程季喜歡的青衣，彈著程季親手作的曲子。
我呆呆地坐下，腹中的孩子雀躍不已。
「清雲喜歡這個嗎？」
我點點頭。
他換了一曲。
我無奈地搖頭：「不喜歡這首。」
長公子微微抬眼：「它似乎隻喜歡靖舒先生的曲。」
「是因為有爹爹吧。」
我摸著圓鼓鼓的肚子，對長公子笑了一下。
而後，長公子彈錯了音。
我捂住嘴，試圖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無妨，我本就是清雲的爹爹。」
長公子善解人意地說完，看向我：「我在書房發現了一本殘譜……你想將它補上嗎？」
是程季未寫完的琴譜。
我抓住他的衣袖連連點頭：「我想，可是……我不會。」
而程季已經快十天冇有出現了。
「若不嫌棄，我可以教你。」
長公子的目光掃過我揪住的衣袖，溫和一笑。
我正愁冇有彆的機會接近他，可是這些機會，長公子自己送我了。
10
冇過幾日，我應邀去了書房。
入目便是一幅春閨仕女圖。
春花蔓蔓的窗內，倚在貴妃榻上的婦人閉目淺寐。
那是程季當年為我作的畫。
如今長公子用了這個書房，這畫竟然還掛在原處。
我的眼皮不受控製地跳起來，一張臉熱得可怕。
「怎麼不進來？」
長公子撩開紗簾，見我看向那幅畫，語氣坦然：「畫得不錯，我就留下了。」
我低眉順目，隨他進去。
順便掐了自己一下。
陸念卿，你可是來勾引男人的。
我邊走邊給自己打氣。
我略懂些琴譜，也能彈幾個小曲兒怡情。
長公子便讓我在一旁撥絃續譜，再持筆記下自認不錯的調子。
他忙著準備春闈，就在不遠處坐下看書。
我雖是門外漢，但這是程季的心血，隻好一一除錯，隻盼司樂神君垂憐，稍加點撥，叫我突然開竅。
我幾乎咬爛筆頭時，身後忽地熱起來。
不等我轉頭，貼近的人便彎腰，越過我的手，撥出一串琴音。
「這個續上如何？」
我渾身僵硬，長公子又兀自否決：「不成，靖舒先生的曲悠揚肆意，方纔那段柔婉了些。」
他一手引著我的手指在弦上遊走，一手捏著我手裡的筆記下樂譜。
「你何時知道他是……靖舒的？」
「不難猜。」
我訥訥點頭，肚子冷不丁又猛地被清雲戳了一下。
「小冤家。」
我嘴上抱怨，心裡感激它打破僵局。
誰知長公子的手也隨我一同放在了肚子上。
清雲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動靜越來越大。
鬨得我都坐不住了。
站起身，長公子便在我麵前半蹲下。
我與這具身體太過相熟，無法抗拒他的親近。
隻見他將臉貼到我的小腹，凝神聽了片刻，皺起眉。
「一直這樣淘氣可怎麼成？」
話音剛落，清雲跟聽懂了似的，頓時安靜下來。
惡語傷豆心。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怎麼還當麵編排起人來了？」
長公子愣了愣，隨即笑開：「是爹爹不好，給清雲賠罪了。」
11
長公子實在是個好人。
不論我做什麼，他都從容不迫，氣定神閒。
我瞧了許多話本子，還是找不出什麼勾長公子的法子。
一來我肚子大了不能往他身上摔摔碰碰，色誘是不成的。
二來我隻是略識些字，不擅詩詞歌賦，實在不敢在他麵前賣弄，才情也是不成的。
刺繡有繡女，下廚有廚娘。
也不知當初程季為何就與我看對眼了。
大約是我二人都心無大誌，隻想吃飽喝足，平凡安穩吧。
我在浴桶內歎了口氣。
還未想明白，院外便傳來一陣騷動。
我匆匆穿了衣衫出去，隻見小廝扶著兩頰通紅的長公子，麵露難色。
「這是怎麼了？」
長公子滿頭大汗，虛虛抬手，聲音還算鎮定地吩咐小廝：「你先出去將院子守好，誰的人都不許進來。」
屋門嚴嚴實實地關上，紅袖連忙給他倒茶。
長公子搖頭：「可有涼水？」
一連喝了三壺涼水下去。
長公子的唇還是乾得厲害。
「不若還是去請大夫吧，這樣不成的。」
長公子搖頭，聲音微寒：「彆驚動旁人。」
我再遲鈍也知曉不對勁了。
今日是婆母生辰，前院是擺了家宴的。
熱鬨一過，府裡的公子卻一副中了藥的樣子，跌跌撞撞進了我的院子。
我眼皮子跳了下，就見長公子莽撞地站了起來。
「水倒了嗎？」
我的腦子轉不過來：「什麼？」
「借浴桶一用。」
我的頭髮還冇乾，屋裡還有潮濕的水氣。
我也領悟了他的用意。
結結巴巴道：「水、水是冇倒，可我方纔……用過的……叫人再打新的吧……」
「來不及了，念卿，你且幫我一次。」
他說完，腳步虛浮地進了內室。
水聲嘩啦啦響起，我頭暈腦熱地扶著腰坐下。
「紅袖，你去取我做好的衣服來。」
說起衣服，我換下的那些還在內室冇有收拾！
一道屏風之隔，我不好對紅袖明說。
隻得攬了送衣服的活兒，順手將衣裳抱出來。
我原是這樣安排的。
可衣服裡卻不見小衣。
我翻找半天，想是慌亂中掉在哪兒也說不定。
又輕輕走了回去。
薄紗屏風依稀透出男人的側影。
他似乎不知道我又進來了。
劃拉一聲，手從水裡伸出。
攥著什麼，送到鼻尖輕嗅。
燈火朦朧，我還是認出了那塊淺綠布料是什麼。
於是，我眼睜睜地看著長公子將它蹭過臉，劃過胸膛，送入水下。
而後，響起一陣聒噪的水聲。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回內室。
不知過了多久，小廝終於送了藥來。
不多久，長公子便換了衣服出來。
他臉上的紅意已經褪去，膚色蒼白，發尖還落著水珠。
唯有雙目不複清明，幽若寒潭。
我慌亂地扭開臉，卻聽屋內收拾的紅袖慌亂道：「不好了，今日好像遭賊了！」
她急頭白臉地跑出來，看看長公子又看看我，把心一橫：「求公子做主，我家夫人的小衣丟了，莫不是進了什麼采花賊了！」
我兩眼一黑，就見采花賊本人擦頭髮的手頓了頓，麵不改色道：「小衣丟了？這可不是小事。
「府裡最近不太安分，我會增派人手來西苑，你們無事先不出去。」
12
長公子解了藥性，文質彬彬地出門去清算人了。
「夫人，你的臉為何這樣紅？」
我搖頭，隻說困了。
紅袖在內間清理浴桶，忽然感慨：「長公子真是一等一的君子，分明和姑爺是一張臉，性子真是天差地彆。」
我一閉上眼就是我的小衣，咬牙道：「還、還成吧。」
「還成？」紅袖素來是個直性子，「小姐，奴婢鬥膽說句實話，長公子對您可是格外的好了。
「瞧這院裡，衣食住行樣樣妥帖，我出門置辦的東西就冇有缺過，不說最近，隻說您病得不省人事的那幾日，他也是得空便來照顧的。
「他雖不是姑爺，可姑爺該做的他都為小姐做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今日看到他那樣……
也是人之常情吧。
本就是神誌不清，隨手拿個女人的小衣疏解。
隻是那個女子恰好是我罷了。
他幫我那麼多，我也幫他一回。
連身邊人都算計他，他很不容易的。
情有可原。
對，情有可原。
我給他找了一堆藉口，終於將自己哄睡了。
翌日，紅袖偷偷回來說：「是老爺的人，夫人和公子一大早就去主家了。」
我們住的程府並非主家，如今的婆母顧夫人也不是長公子的親生母親，而是小姨。
早年程氏還未分家時，長公子的母親難產，隻保住了孩子。
女兒死了，顧府不肯善罷甘休，查到了程大人的愛妾身上。
為了捂住院子裡的醃臢事，也為了保住長公子，婆母心疼他，自請嫁程序府。
她捏著把柄帶長公子分府彆住，程大人仍隨妾室住在主府，兩邊顧及臉麵也會時常走動。
長公子自幼聰慧，一直是同輩中的翹楚。
程府也冇有上門接人的藉口。
那時他得了離魂症，府上也有人來冷嘲熱諷，不等婆母駁斥，便被程季趕出了門。
見他糊塗至此，程府找了幾回大夫，也就棄了。
如今藉著婆母壽辰，竟然敢對長公子下藥。
13
母子二人夜裡纔回府。
我微微安心，準備休息。
不想剛歇下，就聽到屋門被敲了三下。
這是程季來時的暗號。
「夜臨！」
我狠狠撞進他的懷裡。
程季替我擦了兩滴淚，就吻住了我的唇。
他大概比我想的還要想我。
動作比往日孟浪許多。
我被囫圇抱到床上時，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
如狼似虎，像從前的無數個深夜。
我居然有些懷念，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瞼。
程季便激動地堵住我的嘴。
「念卿、念卿……我、我難受……」
他滿頭大汗，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大夫說，要小心些，你彆急，夜臨。」
都不是未經人事的人，程季卻像個毛頭小子。
好在夫妻間親近的法子很多。
兩個時辰後，他心滿意足地在我的頸窩處平穩呼吸。
「念卿，你好厲害。」
我瞪他，又捨不得罵他。
最後摸了摸他的臉：「是不是想我了？」
他點頭。
我鼻尖一酸，悶聲說：「我也想你……我甚至想，你是不是真的不回來了。
「你若是不回來了，那我就不去迫害長公子了。」
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程季僵硬地抬起頭。
我不打算騙他，也冇想過騙他。
「若他成親，我和你定然不能相守的，我知道這樣很卑鄙，可若是他也能喜歡我的話，我們就不會分開了……程季，你會怪我嗎？」
月色朦朧。
我看不清身上人的神色。
我有些無地自容，正要推開他，就見他伸手抓住床頭矮櫃上的物件。
「這是什麼？」
「嗯？」我不明所以，「是長公子送我的東西，我還冇開啟看。」
程季開啟那個匣子，手指撚起其中一個，湊到了我眼前。
似乎是一顆鏤空的象牙骰子。
程季輕聲問：「知道是什麼嗎？」
「骰子𝖜𝖋𝖞。」我好奇地摸了摸，「他送我骰子做什麼？還問我……喜不喜歡？」
程季垂下眼，答非所問：「我和他註定是一體，那便是一個人，你不要，就隻能是旁人的。
「所以你會這麼想，我自然不會怪你。」
「可是，對長公子不公平……他是個好人，我……」
程季笑了一聲，將那顆骰子放到我手裡。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念卿啊，你的長公子在向你求愛呢。
「他既然心悅你，公不公平，也就不重要了。」
他說著，神色逐漸鄭重。
「何況，我不知能陪你多久，有他在，我也放心——」
我連忙捂住他的嘴：「不許說胡話，夜臨，我是為了你才這樣的……你彆將我推給旁人。
「我、我隻喜歡你一個。」
14
程季果然還是介意的。
我一直保證隻喜歡他，他就一直咬我。
將我的嘴都咬破了。
他果真是冇有安全感的。
我歎一口氣，剛用完午膳，就聽說長公子來了。
我想到那兩顆骰子，又想到丟失的小衣。
心慌意亂間，他穿了身綠色長衫在前麵坐下。
神清氣爽地問：「丟的衣衫可找到了？」
我手裡的藥幾乎灑出去。
長公子卻還是那副事不關己、氣定神閒的模樣。
我氣呼呼放下碗：「不找了，我再做件一樣的。」
他微微擰眉：「自然要再做的。但丟的到底是你的東西，怎麼就不找了？」
我再不聰明，也知道他故意欺負我了。
正想叫紅袖將他請出去，一轉眼，屋內卻隻有我們兩個人了。
這幫冇用的。
長公子突然起身，走到我跟前。
「那可是你的貼身衣服……念卿，為什麼不找了？
「若是讓哪個野男人偷去了，你不怕他做些褻瀆你的事嗎？」
這樣的長公子，讓我想起那夜沐浴時的樣子。
我想走，他卻按住了兩邊的扶手，將我堵住。
自顧自道：「雖說我已經知曉，可不能給你作證，若是有什麼閒言碎語便解釋不清了，還是好好查一查吧？
「還是說，你已經知道是誰了，所以不想查？」
我猛地抬頭。
長公子柔聲問：「你看到了，是不是？
「既然看到了，為什麼不拆穿我，念卿？」
我冇見過這樣的他。
但心中有所預料，也並不意外。
於是仰著頭問他：「長公子天資聰穎，不妨猜猜我這個小女子的心思？」
我偏著頭想了想，又說：「那兩顆骰子，我很喜歡。」
長公子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唇。
「你喜歡就好，念卿。」
15
話本子裡說的不錯。
讀書之人猛於虎也。
他身邊冇有妻妾，親起人來卻輕車熟路。
比從前的程季強多了。
難道說，都是一個腦子，他真的比程季要開竅一些？
小廝進門時，我還坐在長公子懷裡順氣。
他頭也不敢抬，小聲報著：「明日李家便要上門送聘禮了，舅姥爺一家都來了，夫人請公子和少夫人去前院用晚膳。」
我和顧家的親戚並不熟絡。
去了隻怕掃興。
長公子一眼便懂了我的意思：「放心。」
自從長公子回來後，這還是我二人第一次同出席家宴。
遠遠看去便見到許多人。
「明日還需其他人幫襯，今日也一併請來小聚了。」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以往不喜歡我和程季的人。
瞧不上程季不思進取。
也看不上我出身小門小戶。
哪怕我們冇有惹任何人。
見我和長公子並肩而來，已有人斂了笑意，低頭竊竊私語。
我抿緊唇，身旁的人卻突然止步。
「鞋帶鬆了。」
因著月份大了，我的腳開始浮腫。
晨輕暮重，鞋子隻能穿大一些的，紅袖便為我縫了鞋帶，免得不貼腳時絆到。
想來是方纔走散了。
長公子蹲下幫我係好，又檢查了另一邊，這才起身牽起我的手。
這一回，頂著旁人「這狐狸精簡直陰魂不散」的目光，我莫名高興起來。
我陸念卿大概註定是程季的妻子。
哪個程季都不例外。
這才叫做孽緣。
16
多一個長公子不如我想象中難受。
畢竟真正的「程季」隻有一副軀體。
我不搬出西苑，他隻得搬過來遷就我。
名義上是不放心我的身孕。
實則各懷鬼胎，各取所需。
平日裡他看書寫文章，我就在一旁做清雲的小衣服。
天漸漸冷了。
多一個人取暖，似乎也冇那麼難熬。
隻是程季越來越少出現了。
孕後期，我的脾氣也逐漸奇怪。
肚子墜得難受，腿腳浮腫時更是難忍。
想起程季，更是渾身針紮一樣。
耿耿於懷，如鯁在喉。
可偏偏對著長公子無辜又擔憂的眼睛，我說不出一個字。
我已經改口叫他夜臨。
有時半夜醒來，我都分不清自己叫的男人到底是哪一個。
正月初，我失手打翻了床頭的茶盞。
肚子開始痛起來。
我原以為自己真的已經適應程季的離去。
可我痛得意識不清時，竟然想求求長公子。
「能不能……把程季還給我？
「一天也行，一刻也行……求求你，讓他陪陪我……」
我真的說出了口。
也看到麵前僵住的長公子。
穩婆在身後大吵著不吉利。
鼻尖都是血腥氣。
我看到他垂著眼連連點頭。
「念卿，你要撐住。我……把他還你。」
胸口悶悶地疼起來。
我想同他道歉，卻隻發出了一陣哭聲。
生下清雲時，我不剩多少意識。
隱約看到一身青衣的人蹲在床前，見我看去，艱澀地扯出一個笑臉。
「……看到我們的清雲了嗎？」
他握著我的手不停點頭：「是個大胖小子，可能哭了。」
我點點頭，暈了過去。
17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到程季如約帶著青杏回來找我。
我咬了一口，幾乎酸掉牙。
程季在我身旁蹲下，也抓了一顆塞到嘴裡。
我二人對視一眼，都酸紅了眼睛。
「卿卿啊，其實杏子也冇那麼好吃，對不對？
「隻是一直冇有吃到，所以一直都忘不了。」
我呆呆點頭。
程季揉了揉我的頭髮：「對不起喔，那麼久才送到你身邊。」
「沒關係。」
程季捏捏我的臉：「還是那麼好哄。」
我仔細地看他，好像現在才真正又見到他一樣。
「不要隨便原諒我，你看我，明知道早晚會消失，還是因為一己私慾去求娶你。
「明明說過要和你一起陪清雲長大，可是除了一堆麻煩，什麼都冇有給你。」
我心中慌亂，搖了搖頭：「夜臨，為什麼突然這麼說？你不是陪了我很久嘛，就連清雲出生，你也來看我了啊。」
程季深深地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語氣飄渺不定：「卿卿，夢該醒啦。」
我心中一緊，猛地睜開眼睛。
一臉憔悴的男人立刻走了過來：「念卿？」
我努力地眨眨眼，試圖將眼前的程季與夢裡的人對上。
心頭卻生出一股彆樣的違和感。
清雲的啼哭很快打散我心頭的怪異。
「我看看孩子。」
程季抱著他湊到我麵前：「眼睛圓圓的，像你。」
我當下就皺起眉頭。
「我的清雲呢？怎麼抱隻猴子給我？」
話音剛落，小猴子蹬著腿哭起來。
程季手忙腳亂，哄不好。
最後無奈地問我：「你不抱抱他嗎？」
我也緊張。
我都冇有抱過小孩。
手比程季還抖。
可是清雲就這樣不嫌棄地睡著了。
程季在床畔坐下，戳了戳他的臉。
「看人下菜碟呀。」
見我看他，嘴角彎起熟悉的弧度：「怎麼了？念卿？」
我眨眨眼，想到了長公子。
下次見他，我想和他說對不起。
18
這次程季待的時間格外久。
直到出了月子都冇有離開。
但好像除了我，都冇有發現長公子又變成了程季。
府裡辦起滿月宴。
婆母帶著我招待賓客。
她似是認了命，隻能接受我這個兒媳。
一邊帶我見客，一邊提點我。
「警醒些，日後我老了，這些都是你要做的。」
她有意抬舉我，程府主家來了人，也不敢下我的麵子。
我轉頭看程季，他穿著長公子的錦衣，遊刃有餘地應酬。
我有些恍惚。
賓客入席，我的腿也有些軟了。
婆母看著我額角的汗，連忙打發我回去休息。
行至後院時，被匆匆路過的人撞了一下。
「念卿！」
程季扶著我，一把拽住想要跑開的人，麵若寒霜：「高二公子是不是醉了？撞了人卻不知給我夫人賠罪？」
那人一頓，立馬醉醺醺地拱手：「是在下有眼無珠，還請少夫人海涵。」
「我瞧二公子醉得厲害了，快叫人扶到高大人那裡去，免得行差踏錯，再衝撞了彆人。」
我看著這做派莊重、不怒自威的人，輕輕喚了一聲：「長公子……是你嗎？」
被我直勾勾看著，他垂下眼，聲音溫和：「怎麼這麼問？」
冇等我緩口氣，他彎下腰，兩手握住我的肩，與我平視：「是我現在裝得不夠像了嗎，念卿？」
現在……是什麼意思？
我推開他的手，卻被用力捧住臉：「念卿，我開玩笑的，嚇到了嗎？」
他的眼裡毫無笑意。
我瞪大眼，理智開始崩潰。
「你不是程季，你在騙我！」
19
腳步虛浮地退開幾步，我覺得自己要冷靜一下。
「念卿，事出緊急，我也是冇有辦法，你那時候病得太重了。我總不能看著你去死，對不對？」
我的聲音已經哽咽：「你彆說了，讓我靜一靜……」
「我無心騙你，可是你當時——」
「你還要騙我！」
我忍無可忍地打了他一巴掌，渾身都在發顫：「你敢對天發誓，一直是無心嗎？」
他偏過頭，捂著自己的左臉。
神色冷淡，眼裡卻燃起一簇幽青的火。
「是我有心騙你。可是念卿，與他相伴兩年的人是你……我和他，你真的分得清嗎？
「這些日子，我其實也在想，究竟是我裝得天衣無縫，還是你眼裡的程季，從始至終，隻是滿心滿眼都是你的我？」
我後退了一步。
他步步緊逼。
「他會的東西我都會，他做不到的我也可以。念卿，其實那個程季自始至終隻是我的一部分而已。
「你有冇有想過，我們其實是一個人呢？」
「你胡說！」
我轉身就要跑, 卻被他從身後抱住。
我咬牙罵他：「程季, 你放開我！你要做什麼？」
長公子不動, 由著我掙紮。
我很快就冇了勁兒, 又哭又惱：「你到底要欺負我到什麼時候？」
他越抱越緊, 像恨不能與我同歸於儘。
「我錯了, 我是故意騙你，我也知道這樣讓人不齒, 並非君子所為。
「可是念卿，我已經為你變得丈夫不像丈夫, 情夫不是情夫，你不能就這樣不要我……你要是喜歡，我這輩子都裝作他, 好不好？」
他像是咬碎了牙才說出這句話。
而後，手掌摸索著握住我的, 像誘哄，又像在乞求。
「我也想過對你坦白, 可你那麼瘦, 懷著孩子那麼辛苦, 就算這樣, 隻要看到我，眼睛就亮晶晶的……念卿, 我捨不得讓你難過。
「如果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那我也可以裝他一輩子。」
幾句話砸得我頭暈眼花。
脖頸處熱乎乎一片，是長公子的眼淚。
也許是他的眼淚灼熱。
也許是我深刻體會著他這些時日對我的照拂。
也許是我並非一點都不在乎他。
所以心口酸脹難耐。
我哭著說：「騙人, 你根本就裝不了，你方纔就冇有裝下去。」
他緩緩鬆開手，將我攬進懷裡。
「……抱歉，我方纔, 忌恨他忌恨得要命。」
20
我自然不可能要他去裝程季。
也有些介意他的欺騙。
好在春闈在即，程季主動搬了出去。
我不時逗弄清雲，閒下時便讀他送來的信。
紅袖哄著孩子，抿著嘴笑：「回頭得給豐小哥多備些禮，免得人家兩個院子來回跑, 給那些欲蓋彌彰的主子們送情詩。」
我瞪了她一眼：「你也幫著他騙我。」
紅袖直喊冤：「我的好小姐, 當初你病得神誌不清，抓著長公子不讓他走, 大夥兒都冇法子, 夫⼈瞧著不忍, 這才讓姑爺暫且哄著您的。
「奴婢總不能瞧著您那麼病下去吧。」
我⽓弱了幾分：「所以呢？」
紅袖眨眨眼：「所以您也別隻收著信，也給姑爺回⼀封吧？」
會試結束那⽇, 婆⺟一早就拉著我去了貢院前等候。
春寒料峭, 路邊的玉蘭開得正好。
「公子！」
小廝急急忙忙跑上前。
程季拜彆同窗, 給婆⺟⾏禮：「⺟親近來安好？」
婆⺟抹著淚應好。
她上了⻢車，程季低頭拉住我的手。
「念卿近來安好？」
我摸著他指間的繭，將⼿爐遞給他：「⽐⻓公⼦要好些的。」
「清雲呢？」
我⽐劃了一下：「⻓⼤了⼀圈兒。」
程季附和：「這麼厲害？」
婆⺟忍無可忍地撩開車簾：「什麼話不能到⻋裡說, 也不怕凍著！
「快些回府，到了院⼦⾥, 有的是時候讓你們拉⼿！」
我立刻鬆開程季，躲進了馬車⾥。
身後傳來他含笑的聲音。
「念卿，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