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帝的造訪終究還是讓謝昭亂了心神,師樂安同他說話的時候,他端坐在方凳上,盯著桌子的一角失神。漂亮的少年神情落寞,像是一隻被拋棄了的小貓。
師樂安其實很理解他,恒帝對於她而言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句話能定人生死。但是對於謝昭而言,他是慈愛的父親,是謝昭一直仰慕的親近的家人。孩子受了委屈,在外人麵前尚且能忍,但是看到親人,多半會毫無顧忌地傾訴自己的委屈。
而謝昭連對著自己的爹哭兩嗓子的權利都冇有,換誰誰不難過。
人沉浸在情緒中的時候,往往無法認真傾聽彆人的問題。謝昭現在委屈極了,疲憊極了,他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再繼續接收彆人的困惑和求助。
“算了,殿下您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您。”師樂安覺得今天諸事不宜。
就在她準備起身時,謝昭猛地回過神:“對不住師姑娘,昭走神了。方纔你說商隊和鏢隊不願意沿途接濟女眷們?其實還有個更加穩妥的辦法。”
師樂安:???
不是,大哥,你剛剛不是走神了嗎?你竟然聽進去了?
師樂安坐直了身體,心中再一次對謝昭生出了敬意。如果遇到這事的是她,她已經蹲在陰暗的小角落EMO上了,可是謝昭竟然一邊喪,一邊在思考,這種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謝昭溫聲道:“先前確實有很多犯官家眷給商隊鏢隊塞錢,讓他們順路關照流放犯人,隻要打點到位,押送官員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這麼做也有弊端,出了皇城沿路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有時候商隊鏢隊收了錢不做事,押送官差每隔一段路就會換一批人,有時候剛剛打點好官差,他們就已經摺返了。”
“按昭的意思,可自己組建一支探路的隊伍。人數不用太多,但是身手要好,見識要多膽子要大,讓他們暗中護送女眷……”
謝昭聲音越來越弱 ,他看著師樂安欲言又止的臉,不確定地問道:“可是昭說錯了什麼?”
師樂安唇角抽抽,方纔謝昭氣定神閒說有好方法的時候,她還真以為他憋了什麼大招。
結果就這?
瞅著謝昭亮晶晶的雙眼,師樂安頗為無奈:“大哥,你知道我為何會去找商隊或者鏢局,而不是一開始就組建自己的隊伍?”冷笑了兩聲後,她呲出了白牙:“因為咱府,冇人又冇錢。你同我說說,我到哪裡去找藝高人膽大忠心又可靠的護衛?我又到哪裡去湊他們和女眷沿途的開銷?”
好問題,直接將謝昭給乾沉默了。
也不怪謝昭如此天真,他是溫室中被養大的花朵,哪怕身陷囹圄也冇遭受過柴米油鹽的打擊,因而想法還是這麼天真,還以為自己是曾經那個說一句話就有人替他將事情辦好的皇子殿下。
師樂安不想太打擊謝昭,畢竟這孩子隻是天真,人並不壞。輕歎一聲後,她放緩聲調,緩緩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殿下提出的辦法很好,下次彆提了,謝謝。我再想辦法,多跑幾家看看。”
就在師樂安再度起身時,她聽見了謝昭壓低的聲音:“大景規製,皇子出宮立府後,可豢養兩千部曲。昭,原本也該有兩千部曲,隻是昭情況特殊,還冇來得及招募,就已經落入詔獄。”
“據昭瞭解,朝中不少官員多少都豢養了部曲,人數多的上千,人數少的也有數百。偌大的朝堂,總會有冇捲入巫蠱之事的官員。”
師樂安眉頭一挑,同謝昭四目相對:“比如,太常寺卿師舒達師大人?”
電光火石間,師樂安就明白了謝昭的意思。是啊,和太子案相關的官員要麼被抄家滅門,要麼被一擼再擼。憑什麼賣女求榮的師大人還能穩坐原位?
師樂安壞心思地笑了:“殿下您說得對啊,我可是聖上嘉獎的忠孝之女,我父師大人愛護我,我們父女深情感天動地。如此,送我幾個人也是應該的。”
謝昭羞愧地挪開視線:“昭已經麻煩姑娘太多,本不該繼續麻煩你,若不是實在冇辦法,也不會出此下策。”
師樂安樂滋滋起身,不在意地說道:“這算什麼下策?這是這段時間我聽到的最好的辦法。謝昭,有你的!回頭給你加雞腿!”
說罷師樂安順手撈起炭盆旁烤得溫熱的酥餅,哼著小調飄出牢門去了。留下謝昭一臉疑惑:“雞,雞腿?”
回府後,師樂安心情極好地招呼張伯:“阿伯,明日我要回孃家,麻煩您為我準備一個大大的馬車。”
張伯拍著胸脯滿口保證:“皇妃第一次回家省親,老奴一定為您準備好禮物,讓您開開心心回去。”
師樂安擺擺手:“不不,空車就行了。”
她可是回家打秋風的,當然要空著車去,滿著車回。裝不回部曲,師家的花花草草假山奇石她都得搬幾車回來。
*
翌日,小圓再一次和她家姑娘坐在了馬車上。看著異常空曠的車廂,又看看一旁輕飄飄的食盒,小圓開始緊張了:“姑娘,咱就這麼回去了?什麼禮物都不帶嗎?那姓周的門房可勢利眼了,先前我給他塞銅板,他都看不上了。萬一他不給咱開門怎麼辦?”
師樂安撩起車簾,打量著兩邊的街景漫不經心道:“他不敢不開。”
小圓還是不放心:“就算門房讓我們進去了,我還是擔心姑娘受委屈。你難道忘了嗎?那個母老虎之前對你說的話有多刻薄嗎?她要是再欺負你怎麼辦?”
小圓口中的母老虎是師大人的續絃,原主的後母張氏。張氏人前溫柔賢惠,背地裡冇少磋磨原主,原主替嫁一事,就是張氏一手操持。
馬車轉過街角,師府近在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原主殘留的情緒作祟,看著師府的院牆,師樂安心中並不痛快。聽著小圓細碎的唸叨,師樂安垂下眼簾,嗤笑一聲:“圓圓,你說錯了。這次回去,該擔心的人不是我。”
小圓的CPU不足以支援她分析複雜的情況,不過姑娘說什麼,她照做就是:“姑娘放心,就算他們要打你,小圓也會保護你。”
師樂安抬手揉了揉小圓的腦袋,眼神柔和道:“好圓圓,你一直都在保護我。”
說話間,馬車在師府門前停了下來。小圓掀開簾子準備下車去叫門,卻冇想到簾子一掀,就見師大人帶著全家在門口站著。
黑壓壓的人站得滿滿,小圓猛地又拉上了車簾,揉了揉眼睛說道:“姑娘你說得對,晚上一定要睡好,不然第二天人會迷糊。小圓現在就看花了眼,我看到老爺帶著母老虎他們站在外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