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鬼哭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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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河留在西苑的第一夜,是在偏殿度過的
說是偏殿,其實也大得嚇人
雕梁畫棟,檀香嫋嫋,一張紫檀木架子床比他在現代睡的那張還大上兩圈
被褥是全新的,軟得人一躺下去就陷進去,像睡在雲彩上
瀋河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想的怎麼翻盤,怎麼離開西苑
也不知道朱欽煜那小子現在在乾什麼
快來救我出去啊
不對
好像也不能救我出去,我出去謝重陽百分之百會報複,說不定走著走著迎麵而來的就是一輛馬車
或者就是天外來物,一擊必中,給自己腦門撞開花
再或者,某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躺在護城河裡,泡的發脹
瀋河頓時打了個寒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還是呆在西苑安全
雖然有個陰晴不定的帝王,最起碼安全指數是得到保障的
謝重陽就算再狂,也不敢把爪子伸到景祐帝眼皮子底下的
這麼一想,瀋河內心稍稍安穩點了,也有心情開始胡思亂想彆的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冇等到自己回來會不會生氣
就衝那小子跟他爹一模同和的性格,嘖嘖嘖,肯定會生氣,不過也隻能氣氣了
不然還能跟他老子對著乾不是?
瀋河閉上眼,心中不停祈禱朱欽煜把謝重陽父子乾掉,這樣謝重陽父子就報複不了自己頭上了
加油加油,一定要乾掉謝重陽啊,朱欽煜,公公看好你啊,朱欽煜
公公在西苑很想你~小朱子
……
謝府
夜色已深,謝府的書房裡卻還亮著燈
謝重陽坐在書案後,一動不動
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也冇碰
燭火在他身側跳動,將那張蒼老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那雙眼睛,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卻像結了一層薄冰,底下壓著的東西,誰也看不透
一個老仆躬身立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大概是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謝重陽才緩緩開口道“更衣。”
老仆愣了一下:“老爺,這麼晚了……”
“更衣。”謝重陽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老仆不敢再問,躬身退去
片刻後,他捧著一套衣服回來
不是官袍,不是常服,是一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打著補丁
謝重陽站起身,任由老仆服侍著換上那身舊衣
銅鏡裡映出一個蒼老的身影
鬚髮皆白,麵容清臒,一身舊衣顯得身形愈發單薄
燭火映著那張臉,皺紋深深淺淺,像是被歲月刻下的刀痕
謝重陽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片刻
然後,他抬手,將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揉亂了幾縷
老仆看得心驚,卻不敢問
“走吧。”謝重陽說
“老爺,去哪兒?”
“白府。”
老仆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家老爺去白浮府乾嘛,自家老爺不向來跟白府那位不對付嗎?今兒個怎麼還打扮成這樣去白府?
“老爺……”老仆想說什麼,卻被謝重陽抬手止住了
“備轎。”他說,“從後門走”
老仆不敢再問,躬身退了出去
謝重陽站在原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雙眼睛裡,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東西,是獵物入彀前的最後一點耐心
白維今夜心緒不寧
從西苑回來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冇見
晚膳冇動,茶也冇喝,就那麼坐著,盯著案上跳動的燭火發呆
周立來過,被他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夫人來過,也被他擋在門外
他就那麼坐著,腦子裡一遍遍過著今日殿上的每一個細節——
瀋河跪在地上,說出“謝重陽”那三個字
景祐帝負手而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謝重陽站在那兒,鬚髮皆白,身形蒼老,說那些話時的平靜與悲涼
還有最後,謝重陽離開時的那幾聲咳嗽
那咳嗽聲到現在還在他耳邊響著
一聲,兩聲,三聲
悶悶的,像是從喉嚨裡麵崩出來的
白維心裡清楚,那咳嗽是假的
謝重陽是什麼人?那老狐狸平時就愛裝自己大限將至,垂暮老矣的樣子博得帝王的愧疚
現如今陛下倒謝的心思昭然若揭,料他也掀不出什麼浪花來,
可白維依舊覺得心頭躁意翻湧,連周身的暖意都驅散不了那股煩悶
他擰著眉,指尖反覆摩挲著案沿,終究想不出個所以然
“來人”
白維沉聲喚了一句,門外立刻有小廝躬身應是
“喚兩個手腳輕柔的丫鬟進來。”
小廝心領神會,片刻便領了兩名眉眼溫順、身姿嬌軟的丫鬟入內
屋內燭火昏暖,熏香嫋嫋
白維坐在太師椅裡,雙腳泡在熱水中,兩個丫鬟跪在兩邊,用帕子沾了熱水給他揉搓
熱水舒緩,丫鬟的手也軟,那股子疲乏倒是消了幾分
心裡的不安,怎麼樣都消不下去
白維揮了揮手,讓丫鬟把水盆撤了
兩個丫鬟擦乾他的腳,其中一個正要起身去拿襪子,被白維叫住了
“過來”
丫鬟不明所以,乖乖走過來
白維抬了抬下巴:“跪下”
丫鬟跪下
白維把腳伸過去,往她胸口一放
那丫鬟臉騰地紅了,卻不敢躲,隻能僵著身子跪在那兒,任由那隻腳踩在自己胸脯上
另一個丫鬟看懂了,也乖乖跪到另一邊,把白維另一隻腳接過來,放在自己胸口
兩隻腳,一邊一個
軟得很
白維這才覺得舒坦了些,往後一靠,眯起眼睛
腳底下的柔軟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上來,溫熱溫熱的,像踩在剛出爐的饅頭上
兩個丫鬟垂著眼,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卻不敢出聲,也不敢動
白維舒服得歎了口氣
什麼謝重陽,什麼黨爭,什麼權謀——都滾一邊去吧
這會兒,他隻想安安靜靜地泡個腳,踩踩饅頭,什麼都不想
可惜,老天爺偏不讓他安生
“老爺!老爺!”
管家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急得像屁股著了火
白維眉頭一皺,冇睜眼:“叫什麼叫。”
“老爺!”管家已經跑到書房門口,隔著門喊道,“外頭……外頭出事了!”
白維睜開眼,心裡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什麼事?”
管家嚥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謝閣老……謝閣老來了。”
白維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這一動,兩隻腳差點從丫鬟胸口滑下來
兩個丫鬟趕緊伸手扶住,又不敢扶得太用力,姿勢彆扭得很
“你說誰?”白維盯著門的方向,聲音都變了
“謝閣老!”管家的聲音又急又慌,“謝重陽謝閣老!他……他現在就在大門口!”
謝重陽?
這個時候?
來做什麼?
“他來做什麼?”白維沉聲道
管家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說!”
管家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謝閣老他……他跪在門口。”
白維的臉,一瞬間白了
那個三朝元老,一朝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謝重陽——
跪在他白維家門口
他猛地站起身,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往外衝
兩個丫鬟跪在地上,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管家在後頭追:“老爺!老爺您鞋!您鞋還冇穿!”
白維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赤著腳,踩著冰涼的青石板,一路跑到二門
緊接著外麵哭聲穿透夜色,穿透院牆,穿透他所有的防備,直直地撞進他耳朵裡
“白公!白公開門啊!”
此刻的白府正門之前,長街之上,早已圍得水泄不通
百姓、路人、下朝未歸的官員、聞訊而來的禦史、甚至還有不少國子監書生,裡三層外三層,擠得密密麻麻,所有目光都釘在門前那道身影上
白維開啟門就見到的是這場麵,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要停滯不前了
謝重陽一身破衣,白髮散亂,整個人匍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全身劇烈顫抖,彷彿下一刻就要哭斷氣
他以頭搶地,額角很快便磕出紅痕,聲音嘶啞破碎,字字泣血,撞在所有人心上:
“白公!白大人!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謝家滿門吧!”
“我謝重陽今年八十有三,侍奉三朝,為大月奔走半生,從不敢有半分異心啊!”
“我兒頑劣,是我教不嚴,我願領罪!可您怎能……怎能藉著西苑那一個小太監的口,羅織罪名,構陷我為奸臣,要將我謝家趕儘殺絕啊!”
“我一生忠勤,兢兢業業,替皇上分憂,替朝廷扛事,到頭來,竟落得這般下場”
“白公,我求求您,我都這把年紀了,半截身子入了土,您就當可憐我這老頭子,饒我一命,饒我謝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命啊——!”
白維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跪著的聲音,謝重陽,這是要把他白維,直接拖進泥裡啊!
他奶的,連臉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