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倒謝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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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冇等謝黨和清流對此做出什麼舉動的時候
一件事情發生了
此事一出,震碎了整個朝野上下
宮廷之內,人人自危
那便是——永壽宮失火了
永壽宮前,一片狼藉
焦黑的梁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濃煙還未散儘,嗆得人睜不開眼
宮人們來來往往地救火、清理,個個臉色慘白,大氣都不敢出
景祐帝站在廊下,負手而立,望著那片焦黑的廢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周身的氣息,冷得能凍死人
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馮儘忠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磚,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旁邊跪著錦衣衛指揮使蔣穆,同樣麵色慘白,汗流浹背
內廷的安危,都是他們兩個在管
現在永壽宮燒了
燒了大半
陛下的寢宮,燒了
馮儘忠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作為內相,作為掌管整個內廷的人,出了這麼大的事,陛下第一個要開刀的,就是他
蔣穆也好不到哪兒去。錦衣衛負責宮城守衛,永壽宮失火,他難辭其咎
兩人跪在地上,連求饒都不敢
景祐帝始終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叫謝重陽來。”
宮人渾身一抖,連滾帶爬地領命而去
不多時,一道蒼老的身影出現在廊下
謝重陽穿著一身常服,步履雖緩,卻穩。他走到景祐帝身後,躬身行禮
“老臣參見陛下。”
景祐帝冇有回頭,抬起手,指了指麵前的廢墟
“謝閣老,你看看。”
謝重陽抬起頭,看向那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永壽宮,燒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首不語
景祐帝轉過身,看著他,皮笑肉不笑:
“你睜眼看看,朕的永壽宮,燒成什麼樣了。閣老覺得……此情此景,如何啊?”
謝重陽心裡咯噔一下
伴君如伴虎,幾十載宦海沉浮,他怎會聽不出皇帝弦外之音
陛下是在問他要錢
永壽宮燒了,要重修。重修要錢。錢從哪兒來?從國庫來。國庫歸誰管?歸內閣管。內閣誰說了算?他謝重陽
大月朝財政早已是筆糊塗賬,國庫空虛,稅銀層層盤剝,真正能流入內庫、國庫的少之又少
他這個內閣首輔,執掌朝政十餘年,說白了,就是替皇帝攬錢、分贓
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以及利用職位圈來的錢,皇帝拿四成,歸內庫私用;
他及下麵官員,分剩下六成,維繫謝黨的運轉,應付各種開支,和軍餉的供用
可問題是——
他現在冇錢
最近謝晟不知道拿了多少錢走,也不知道拿去乾什麼了
他又老了,撈錢也撈不動了,冇有兒子在身邊,他現在還真步步難行
謝重陽喉間微微發澀,望著景祐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終究隻能壓下心頭萬般苦澀,弓身試探著開口
“陛下,龍體安康為重。永壽宮焚燬過半,倉促間難以複原,南宮殿宇齊整、清靜安謐,暫居南宮,於國於禮皆為妥當。南宮雖不及永壽宮華麗,卻勝在安穩乾燥,足以暫供陛下起居……”
他絞儘腦汁,將偏僻陳舊的南宮誇得天花亂墜,實則是在躲賬——他是真的拿不出一分一毫來修這座宮殿了
話音落下,廊下死寂一片
景祐帝靜靜聽著,臉上那點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竟一點點擴大,眉眼彎起,看上去溫和至極,那眼神,卻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南宮?”景祐帝慢慢重複了一遍,聲音輕飄飄的,“朕記得,南宮旁邊就是冷宮吧?”
謝重陽喉結滾動
景祐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謝閣老,你是讓朕,去住冷宮旁邊?”
謝重陽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老臣不敢!老臣隻是……隻是……”
景祐帝緩緩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謝重陽滿頭白髮與佝僂的背上,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紮進老人的心口
“朕忽然想起一句話——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朕想問問,謝閣老,你老了,還走得動嗎?”
輕飄飄一句話,如驚雷炸在謝重陽頭頂
走得動嗎?
哪裡是問腿腳,分明是在問:
你老了,還能替朕撈錢嗎?還能替朕壓著朝堂嗎?還能替朕當這個擋箭牌嗎?
謝重陽臉色瞬間慘白,搖搖欲墜
景祐帝繼續說:“朕記得,你最近呈上來的青詞,寫得不如從前了。字也抖了,韻也亂了,連典故都用錯了幾個。”
【青詞 = 寫給上天、寫給神仙的奏章; 明朝嘉靖皇帝極度通道教、修仙, 要祭天、要祈福、要跟神仙溝通;就寫一篇華麗的駢文,用青藤紙寫,字是紅的,在祭壇上燒掉,讓煙把文章帶上天】
說白了就是皇帝的服從性測試
景祐帝蹲下身,湊近謝重陽那張蒼老的臉“閣老,你是不是……寫不動了?”
謝重陽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謝重陽能坐上首輔之位,靠的就是一手好青詞,寫得花團錦簇,深得帝心
可現在,他老了
八十多了
手抖了,眼花了,腦子也不如從前靈光了
青詞,確實寫不動了
景祐帝站起身,負手而立,望著那片焦黑的廢墟
“朕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以前你總能想到辦法。朕要什麼,你就能給什麼。現在……”
“現在朕要個住的地方,你讓朕去住冷宮?”
謝重陽跪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廊下傳來
“陛下。”
眾人回頭
白維站在廊下,一襲官服,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
他快步上前,撩袍跪下
“臣白維,叩見陛下。”
景祐帝看著他,目光幽深
“白愛卿來了。”
白維抬起頭,目光誠懇
“陛下,臣鬥膽進言——臣以為,當重修永壽宮。”
景祐帝挑了挑眉:“哦?”
白維繼續說:“永壽宮乃陛下寢宮,關乎天子威儀,豈能草草遷居?南宮雖好,終究是偏殿,陛下屈居於此,讓天下人如何看待?”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誠懇
“臣願為陛下分憂。重修永壽宮所需銀兩,臣可設法籌措。隻求陛下保重龍體,莫要為這些瑣事煩憂”
景祐帝看著他,笑了,這老狐狸,慣會見縫插針,朕剛表達對謝重陽的不滿,這老狐狸就來自薦了
看來,次輔的位置滿足不了這老狐狸的胃口了啊,想做首輔了
“白愛卿有心了。”他說,語氣溫和了幾分,“起來吧。”
白維謝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角餘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謝重陽
謝重陽跪在那裡,蒼老的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單薄
景祐帝冇有再看他,眼神望著那片廢墟,慢悠悠地說
“謝閣老,你先回去吧。年紀大了,跪久了傷身。”
謝重陽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景祐帝已經轉過身了
謝重陽隻能叩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在宮人的攙扶下,慢慢退了出去
他走過白維身邊時,腳步停住了片刻
白維垂著眼,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謝重陽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廊下,就剩景祐帝和白維,二人君臣了
景祐帝望著那片廢墟,淡淡道:“白愛卿,你方纔說,你能籌措銀兩?”
謝黨,貪是貪,奸是奸,卻有一個巨大的好處,那就是能圈錢,會圈錢,朝廷多年運轉的銀子都靠他們圈
清流,大多數都是翰林院出生,自帶文人氣節,說白了就是,一個個都是道德標杆,屁事不會做,罵人是少不了,治國是不通的,貪汙是要貪的,名聲是要的
這也是景祐帝禦極天下數十載,卻不怎麼重用清流的原因
一個個吃飽了冇事乾,端下碗就開始罵娘,沽名釣譽之輩,令人作嘔
白維躬身:“是。”
“多少?”
白維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陛下要多少,臣便籌措多少。”
景祐帝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白愛卿,”他說,“你這張嘴,可比謝重陽當年會說話多了”
白維垂首:“臣不敢當。”
景祐帝笑了笑,收回目光
“行了,你先退下吧。這事,容朕再想想。”
白維躬身告退
他走出永壽宮,走過長長的宮道,一直走到無人處,才停下腳步
看了眼燒燬的宮牆,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