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歲歲察覺薑女皇臉色有些不對勁。
“你先坐下,我給你把把脈。”
她的脈象虛浮得像斷線的風箏,時有時無,這不是病,是油盡燈枯的征兆!
“你的身體怎麽這樣了?”薑歲歲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別這副表情。”薑女皇抽迴手,笑著拍了拍她的臉,“獸人總有一死,不過是早晚的事。”
“我可以救你的。”薑歲歲抓住她的手,“我有辦法……”
“小歲,我的身子我知道,已經……”薑女皇打斷她,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水,“唉,我這一輩子,都是在為部落活,在為族人活,足夠了。”
薑歲歲張了張嘴,眼眶發酸。
薑女皇握緊她的手:“我想趁還能走,帶著你獸父們出去轉轉,看看這獸世大陸到底有多大,這事我想了幾十年,一直沒機會。”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幾分孩子氣的期待。
“你就讓我為自己活一迴,好不好?”
薑歲歲看著她,看著那雙蒼老的眼睛裏閃爍的光,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好。”
薑女皇滿意地笑了,拍拍她的手背:“那部落的事,就交給你了。”
薑歲歲抬起頭,愣住:“我?”
“不然呢?”薑女皇挑眉,“你是聖雌,是我崽崽,部落不給你給誰?”
薑歲歲張了張嘴,想說我還不行,想說再等等……
可她看著薑女皇那張期待的臉,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裏。
薑女皇難得露出這種表情,像個等著吃糖的小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行,我接。”
薑女皇眼睛一亮,笑得像個偷到魚的貓:“這還差不多。”
等到薑女皇精神好了一些,她開始掰著指頭數。
“人魚族的事要解決,麥子的種植與收割也要有個章程,對了還有部落日常要維持,你那些巡邏隊也……”她頓了頓,“最重要的是祭司,得抓緊辦。”
“祭司?”薑歲歲愣了一下,“不是該薑重重嗎?她是問天的徒弟。”
薑女皇沉默了一會兒。
“按理是該她,但我總覺得……”她沒說完,搖了搖頭,“算了,讓長老會選吧。”
薑歲歲看著她,沒說話。
訊息傳到薑重重耳朵裏的時候,她正在給阿鱷縫獸皮裙。
針紮進手指,血珠子冒出來。
“長老會選?”她抬起頭,看著傳話的獸人,“不是雌母定嗎?”
那獸人搖搖頭:“族長說了,祭司人選事關重大,該由長老會共同決定。”
薑重重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顆血珠,慢慢擦掉。
“我知道了。”
等那獸人走了,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阿鱷湊過來:“妻主,你怎麽了?”
“我在想……算了,”她欲言又止,扯出一個笑:“沒什麽,我出去走走。”
阿鱷想跟,被她攔住了:“別跟著,我隻想自己個兒出去走走。”
她在部落門口的石頭上坐了很久,等到天黑,才緩緩站起來,一家一家敲開長老們的門。
每一家都帶了份厚禮。
“長老,祭司選拔的事,還請您多關照一下。”
長老們接過禮物,笑眯眯地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
薑重重笑著退出來,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消失。
通天樹下。
祭司選拔的日子到了。
部落的獸人們圍了一圈,伸長脖子往裏看。
薑歲站在薑女皇身邊,看著場上站著的三個雌性。
花花,小草,薑重重。
她愣了一下。
花花也就算了,畢竟她是部落的老人,能力也不差。
小草怎麽也在這兒?
她不由得看向薑重重,發現她也在看小草,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薑重重不明白。
為什麽一個安撫力幾乎都沒有的廢物,憑什麽跟她爭?
她看向薑女皇,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
可薑女皇看都沒看她,隻是低著頭,似乎在走神。
薑重重的心裏堵了一塊石頭。
選拔開始前,薑重重找了個藉口離開。
她沒走遠,繞到通天樹後麵,想偷偷看看薑女皇的反應。
剛走到樹後,就聽見薑女皇和薑歲歲的聲音。
“族長,小草是怎麽迴事?”這是薑歲歲的聲音。
薑重重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薑女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半個月前,我病得最重的那幾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迴憶的味道。
“有一天晚上,我實在疼得受不了,自己撐著走出來,想透透氣。”
“結果看見小草蹲在樹屋外麵,正在給一個受傷的幼崽包紮。”
“那個幼崽是狼族的,父母出去狩獵沒迴來,他一個人在部落裏玩,摔傷了腿。”
“小草看見他,二話不說就過去幫忙,用她平時采的那些草藥,給他敷上,又撕了自己的獸皮裙給他包紮。”
“那幼崽疼得直哭,她就抱著他,給他唱歌。”
薑女皇頓了頓。
“我站在暗處,看了很久。”
“她根本不知道我在那兒,她做那些事,不是為了討好誰,隻是因為她想做。”
“後來我病又犯了,疼得站不穩,摔在地上。”
“是她跑過來扶我,給我喂藥,給我擦汗,守了我一整夜。”
薑女皇的聲音裏帶了幾分笑意。
“那丫頭笨笨的,手藝也不精,可她是真心的。”
“我想著,以後部落交給你,身邊總得有幾個真心幫你的人,花花直爽,小草心善,有她們在,你能輕鬆些。”
薑重重將指甲掐在掌心。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做的事。
采摘的時候永遠衝在最前,盡心解決同伴的煩惱。
可薑女皇從來沒誇過她一句。
她以為是她做得不夠好。
可現在她才知道,不是她不夠好,是薑女皇眼裏,根本沒有她。
她從小就沒有雌母和獸父,是薑女皇把她養大的。
她以為那是恩情,是親情。
可現在她發現,那隻是憐憫。
她甚至都做好了將族長之位讓給薑歲歲的打算,可薑女皇的心裏,從來沒有她的位置。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迴去。
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