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正廳。
廳內陳設素簡,惟屏風雕紋凜冽,隱透鐵血殺伐之氣,與尋常世家溫雅氣度迥然不同。
秦憲已換下沾塵土勁裝,著一襲鴉青色錦袍,端坐在紫檀瑞獸高座上。
裴錚快步入內,斂衽躬身,深揖到底:“錚拜見使君。”
秦憲微微起身,抬手虛扶,麵上浮起幾分客氣:“二郎君何須多禮,請坐。”
“謝使君。”
裴錚依言落座,旋即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恭敬捧出:“使君,錚今日前來,乃奉家姐之命,特遞此函。”
秦憲聞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裴娘子竟會主動致信?還遣堂弟親自送來?
訝異之餘,一絲隱秘歡喜如春藤暗生,悄然攀滿心尖。
他微側首,瞥向身側秦九。
秦九會意,快步上前,自裴錚手中恭謹接信,回身呈至秦憲麵前。
秦憲伸掌接過,指尖甫一觸信封,一縷清淺幽雅的蓮香便縈繞鼻尖,動作倏然一頓。
是她身上獨有的冷香。
那似有若無的香氣漫開,男子眉眼驟然柔和,周身凜冽之氣竟散去大半。
長指挑開封口,徐徐抽出內裡花箋。
刹那間,清冽蓮香濃上幾分。
箋上織著雅緻蓮紋,兩行簪花小楷娟秀端凝,赫然入目:
愧難躬謝整釵意,佛前長祝使君尊。
刹那間,秦憲唇角微揚的淺淡弧度當即僵凝。
方纔柔和的麵容,轉瞬覆上一層徹骨寒霜。
“出了何事?”
他抬眸,目光如鷹隼直刺裴錚,聲如寒刃。
裴錚被這驟然而至的威壓懾得心口一震,當即將清晨變故和盤托出。
“太後忽降懿旨,以替錚亡祖母永嘉大長公主儘孝為名,勒令阿姐今日即刻入大慈恩寺,禮佛抄經。”
話音未落,秦憲鳳眸中戾氣翻湧,冷厲殺意幾乎凝為實質。
大慈恩寺,抄經儘孝?
分明是太後蓄意阻撓兩家議親,要將裴娘子幽禁於青燈古佛之前!
他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猛地攥緊那張薄箋。
紙頁褶皺聲細碎刺耳。
下一瞬,他便如被火灼般驟然鬆手。
秦憲垂下濃密眼睫,掩去眸底駭人的猩紅,一點一點,撫平方纔被自己捏出的褶皺。
動作輕柔,唯恐損毀那一筆娟秀字跡半分。
待花箋重歸平整,他才依原樣摺好,塞回信封,貼身收入懷中,緊貼心口。
做完這一切,那幾乎破籠而出、欲拔刀弑殺的戾氣,方勉強被他強壓下去。
再抬眼時,眸中隻剩深不見底的森寒。
“點人,備馬。”
“喏!”
秦九渾身一凜,高聲應諾,不敢半分耽擱,轉身疾步退下,親往院前點齊精銳、整備快馬。
一旁裴錚這才驚覺回神,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纔一瞬,他竟被秦憲身上爆發出的恐怖殺意懾得近乎窒息。
怔怔望著主位上麵如冠玉、清俊冷冽的男子,裴錚心頭驟寒。
這哪還是昨日那般爾雅端方的世家公子?
分明是一尊自屍山血海中殺出的隴右悍將。
一身殺伐之氣,竟比久戰沙場的父親更盛。
森寒得叫人毛骨悚然。
阿姐擇此人,當真穩妥?
他心下惶然憂忡之際,便見秦使君忽轉眸看來。
滿身戾氣轉瞬斂儘,男人對著他微勾唇角,一抹淡笑裡,儘是安撫之意。
“此事我已知曉。”
“二郎且寬心,姻盟既提,絕無半途折戟之理。”
“二郎先回府便是,餘下諸事,我自有分寸。”
話音落定,裴錚高懸半空的心轟然落地。
見他非但無袖手旁觀之意,更顯要為阿姐硬抗到底之勢,頓覺心安。
當即起身,神色肅然,深深一揖:
“錚,謝過使君!”
語罷再行一禮,沉聲道:“錚,告退。”
言畢躬身斂袖,緩步退去。
待少年身影徹底消失於廊外,秦憲唇角那點淺淡笑意瞬息斂儘。
“秦鎮。”
低沉冷厲的嗓音在空曠的廳內響起。
秦鎮身影自暗處掠出,單膝重重跪地:“屬下在。”
“即刻去查,昨夜宮中究竟生了何等變故。”
“傳信宮中暗樁,令其傾儘所能,速遞最新密報。”
秦鎮神色一凜,沉聲抱拳:“喏!”
“還有。”秦憲頓了頓,語氣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自今日起,宮中密信改為一日一傳,不得有半分延誤。”
“喏,屬下即刻去辦。”
“再加派人手,盯住今日早朝動靜,一有訊息,第一時間來報。”
“喏!”
秦鎮領命,匆匆退去。
偌大正廳,複歸寂靜,隻餘秦憲獨坐高位,麵色沉寒如墨,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太後那個老婦,是個十足無利不起早的貪婪婦人。
太後那老婦,素來無利不起早,把持後宮、權衡朝野,所行之事,無一不為保全自身權柄榮華。
她斷不會無端發難,阻他同裴府議婚,平白得罪隴右。
除非,蕭淮詡給了她無法拒絕的籌碼。
“蕭、淮、詡。”
秦憲薄唇微啟,一字一頓,於齒縫間森然碾過這三個字,戾氣暗湧。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廊下傳來。
秦九大步跨入廳中,迎麵撞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殺氣,呼吸驟然一滯。
他硬著頭皮上前,躬身稟報:“節帥,快馬與精銳隨從皆已備齊,隨時可發!”
秦憲霍然起身。
鴉青色錦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度。
他一語不發,大步流星朝廳外而去,冷峭背影如出鞘凶刃,鋒芒畢露。
秦九嚥了口唾沫,趕忙提步緊緊跟上。
一路疾行,他忍不住瘋狂腹誹。
這都叫什麼事兒!
昨日他還跟秦鎮私下裡樂嗬,直誇自家節帥雷厲風行、動作神速。
隻待河東回信,節帥與縣主的親事便板上釘釘。
可誰曾想,一夜之間風雲突變!
未來主母竟被一道破懿旨,強拘寺中,伴青燈古佛!
枉費他昨夜特意與秦鎮一道,親赴城外細柳營,遴選頂尖精銳暗中護送裴府信使。
如今即便信使順利速返,親事又該從何議起?
總不成,到佛祖眼皮子底下提親下聘?
秦憲大步踏出府門,親衛已牽馬候在階下。
他足尖輕踏馬鐙,旋身翻身上馬。
“晉昌坊大慈恩寺,全速!”
聲落,韁繩一緊,駿馬長嘶揚蹄,鐵蹄重重叩擊崇仁坊南街青石板,轟然作響。
一行精銳緊隨其後,縱馬疾馳,轉瞬便衝出坊門,朝著東南方向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