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上麵的幾人早就注意到了薑芷玥,倒也不是刻意,而是她生得實在打眼,光是坐在那裡,就跟周圍的人不是一個層次的。
想讓人注意不到都難。
太後心裡有些納罕,她聽說過薑家丫頭的名聲,壞事一樁樁一件件,傳得有鼻子有眼。
可今日瞧著,這丫頭乖得跟隻貓似的,哪有半分傳聞中的跋扈?
難道傳聞有誤?還是這丫頭今日轉了性?
蕭燼羽的目光也時不時飄過去,滿殿的命婦小姐,一個個穿紅著綠,珠翠滿頭,往那裡一坐跟孔雀開屏似的。
唯獨薑芷玥一身月白,素淨得像朵白海棠,偏偏那張臉又豔得驚人,往那裡一坐把滿殿的顏色都比下去了。
至於蕭禦珩,在和薑芷玥對視上的時候他就皺起了眉,對她的印象很不好。
覺得她膽大包天,很放肆。
滿殿安靜了一瞬,李淑彤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她冇想到薑芷玥會答應得這麼乾脆。
按她的預想,薑芷玥應該百般推辭,最後被逼得冇辦法才硬著頭皮上,然後在眾人麵前出個大醜。
可她就這麼答應了?
周清婉也愣了愣,隨即又笑起來,掩著嘴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著什麼。
太後倒是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你打算表演什麼?”
薑芷玥認真想了想。
她會的東西太多了,前世她媽是個文藝愛好者,從小逼著她學這個學那個,鋼琴古箏琵琶跳舞畫畫書法,樣樣都學過幾年。
她也不能一直裝什麼都不會,畢竟一個古代閨秀,忽然會一堆稀奇古怪的才藝,太容易引人懷疑。
她隻想低調做人,不想惹任何麻煩。
可今日這局麵實在是低調不下去了。
她要是再跳舞或彈琴,難免被拿去比較。
贏了倒好,輸了更麻煩。
不如來點不一樣的。
她向太後行了一禮:“臣女願先彈一曲琵琶,再舞一曲,為太後孃娘助興。”
“彈琵琶?”
李淑彤掩嘴笑道,“薑妹妹還會彈琵琶?姐姐竟從不知道。”
她的意思很明顯,你一個草包廢物,裝什麼裝?
薑芷玥看了她一眼,笑道:“姐姐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李淑彤臉色一僵。
太後倒是不以為意,揮了揮手:“去取琵琶來。”
宮人很快取來一把琵琶。
黃花梨的木料,蟒皮蒙麵,薑芷玥接過來試了試音,隨手撥了兩下。
滿殿的人都看著她。
丞相夫婦還冇反應過來,疑惑地看著對方,他們怎麼不知道自家女兒什麼時候會這出了?
她垂著眼,纖長的手指搭在弦上,忽然動了起來。
《十麵埋伏》。
這是她前世最熟的曲子,小時候被逼著練琴,這首曲子練了不下千遍,閉著眼睛都能彈。
雖然已經很久冇碰過琵琶了,但手指還記得。
琴音乍起,如金戈鐵馬,雷霆萬鈞。
所有人都愣住了。
琴音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彈的柔婉小調,而是殺伐之音,是戰場上的嘶鳴,是刀劍相撞的錚鳴。
她十指翻飛,快得像兩道殘影,琵琶聲一陣緊似一陣,彷彿有千軍萬馬從殿中踏過。
周清婉和李時彤不可置信地都張著嘴忘了合上。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命婦小姐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太後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慈和變成了驚訝。
長公主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薑芷玥的手指上,似乎在確認那是不是真的。
蕭燼羽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眼睛越睜越大,最後乾脆把茶盞放下,整個人往前傾了傾。
蕭硯行也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殿中央那個彈琵琶的人。
至於蕭禦珩,他那雙一直空空的彷彿什麼都入不了眼的眼睛,此刻也落在薑芷玥身上,微微眯了眯。
薑芷玥冇注意到這些,彷彿這滿殿的人都不存在,隻有她和手裡的琵琶她垂著眼,十指翻飛,整個人沉浸在琴音裡。
月白的衣裙在燭光裡流動著淡淡的光華,烏黑的髮髻上那支白玉蘭簪微微顫動,像隨時會墜落。
琴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忽然戛然而止。
滿殿寂靜了好久。
最後不知是誰先鼓了掌。
掌聲稀稀落落的,很快就響成一片,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薑芷玥放下琵琶,向太後行了一禮,臉上帶著得體的笑:“臣女獻醜了。”
太後愣了片刻,才笑道:“好,好,好。”
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顯然是真的被震住了。
旁邊的長公主微微點頭,難得開口說了一句:“彈得好。”
蕭燼羽直接鼓起掌來,一邊鼓掌一邊笑:“薑小姐深藏不露啊,本皇子還以為你隻會懟人呢,冇想到還有這一手。”
薑芷玥注意到了,剛剛就是他第一個鼓的掌。
他說得直白,滿殿的人都笑了,但冇什麼惡意,就是單純覺得好玩。
薑芷玥麵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其實心想:這就深藏不露了?等會兒還有更深的。
她抬起頭又行了一禮:“臣女方纔說過,要再舞一曲,為太後孃娘助興。”
太後眼睛一亮:“哦?你還能舞?”
“略通一二。”
李淑彤在旁邊扯出一個笑,聲音乾巴巴的:“薑妹妹方纔彈了那麼久,怕是累了吧?不如改日再舞?”
薑芷玥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累,姐姐若想看,現在就可以。”
李淑彤被噎住。
薑芷玥轉身向樂師那邊點了點頭:“煩請奏一曲《霓裳》。”
樂師們麵麵相覷,看向太後。
太後揮了揮手:“奏。”
絲竹聲起。
薑芷玥站在殿中央,深吸一口氣。
《霓裳羽衣舞》她之前也練過,那是她媽的執念,說她生得好看,不跳這個可惜了。
她跳了三年,從初一跳到初三,後來上了高中才放下。
本以為再也不會跳了,冇想到還有今天。
她開始舞,起初隻是緩緩的,像一朵花慢慢綻開。
水袖甩出去又收回來,裙襬在燭光裡流動,像月華鋪地。
旋轉、俯身、仰首、回眸。
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每一個眼神都攝人心魄。
滿殿的人都看呆了。
這不是尋常的舞,是有魂的。
她舞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方纔那個規規矩矩的薑家大小姐不見了,站在殿中央的是一個仙子,是月宮的嫦娥,是畫裡走出來的飛天。
太後的眼睛越睜越大,長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揚。
蕭燼羽方纔臉上的戲謔收了起來,手裡的茶盞徹底忘了放下,就那麼端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殿中央。
蕭禦珩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扶手,一隻手端著茶盞,茶盞裡的茶早就涼了他也冇喝,目光落在那個旋轉的身影上,微微眯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薑芷玥舞到一半,裙襬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滾來的橘子。
大概是哪個宮女不小心掉的,骨碌碌滾到了她腳邊。
周圍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李淑彤眼睛一亮,等著看她出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