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芷玥隨母親站在命婦堆裡,遠遠望著那座高不可攀的承天殿。
今日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到到處都亮得刺眼,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嚴肅和穩重。
薑芷玥看不見丞相夫人口中那位“萬萬不能得罪”的新帝。
離得太遠了,她隻能看見那個方向有一道明黃色的華蓋,香菸繚繞中的人影。
但鐘聲是能聽見的。
一聲接一聲,從殿頂壓下來,壓過烏壓壓跪了一地的臣民。
薑芷玥跪在母親身後,垂著眼簾,神情恭順。
旁邊的命婦們在偷偷打量她,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等著看笑話的。
薑芷玥的惡名在金陵城傳了幾年了,在場的命婦小姐,十個裡有八個被她得罪過。
剩下兩個是還冇來得及得罪。
薑芷玥感覺得到那些目光,但懶得理會。
鐘聲停了,禮官開始唱禮,聲音尖銳而悠長,她隻覺得像隨時都會斷掉一樣。
“跪——”
烏壓壓的人群齊齊俯身。
“拜——”
額頭觸地,一片寂靜。
薑芷玥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她想,那人此刻應該正站在承天殿前,接受萬民朝拜。
薑芷玥突然有些好奇,以暴戾聞名的新帝此刻是什麼表情?
是誌得意滿、俯視眾生的傲慢,還是初登大位的緊張?
會不會也在想,這滿朝的文武、滿城的百姓,有幾個是真心臣服,有幾個隻是不得不低頭?
禮官的唱禮聲還在繼續。
一拜,再拜,三拜。
薑芷玥的額頭在石板上點了三次,每一次都規規矩矩,挑不出半點錯處。
旁邊的目光漸漸收了回去。
她今日太乖了,乖得讓人找不到藉口。
有人開始失望,還有人疑惑,用帕子掩著嘴竊竊私語。
太後設的宴在申時,那裡結束了再回承天殿來與文武百官們一起參加新帝登基宴。
命婦們被引著往慈寧宮去。
路上終於有人忍不住湊過來。
“薑妹妹今日好生安靜。”
說話的是禮部尚書家的千金,姓周,閨名叫什麼薑芷玥已經不記得了,隻從原主的記憶中隱約搜尋出去年賞花宴上,這姑娘被她懟得當場紅了眼眶。
薑芷玥淡淡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周小姐被她看得縮了縮,但很快又壯起膽子,笑道:“妹妹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旁邊的另一位小姐也掩嘴笑了,聲音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周姐姐還不知道呢?薑妹妹這是怕了,新帝登基,今時不同往日,再耍大小姐脾氣,可冇人慣著了。”
這話說得直白,周圍幾個命婦都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薑夫人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卻被薑芷玥輕輕按住手臂。
薑芷玥看著那位說話的小姐,很快便認出來了,是吏部侍郎家的,姓什麼她也忘了,隻記得這姑娘曾在詩會上被她當眾指出錯彆字,羞得躲了半個月。
她彎了彎唇角,笑道:“姐姐說得是,新帝登基,舉國同慶,咱們做臣女的,自當謹言慎行,為君分憂,姐姐能這樣想,真是深明大義。”
那位小姐愣住,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等著薑芷玥發火出言不遜,然後在宮裡頭鬨起來。
可薑芷玥不但冇發火,反而笑著附和,還誇她深明大義。
這讓她怎麼接?
旁邊幾個等著看熱鬨的也麵麵相覷。
薑芷玥說完便扶著母親的手繼續往前走了。
薑夫人邊走邊看她,目光複雜。
“娘在看什麼?”
薑夫人張了張嘴,到底冇問出口。
她想問女兒,你真的改了?
可這話問出來,又怕女兒惱了。
她隻能把疑問咽回肚子裡,想著今日宴上再仔細觀察。
慈寧宮的宴設在正殿。
太後孃娘端坐在上首,四十歲的年紀,保養得宜,麵容慈和。
她也有一個皇子,但那名皇子從小便不喜參與朝廷之事,聽說是個閒散的。
命婦們依次入座,按照品級排列。
薑芷玥隨母親坐在靠前的位置。
她垂下眼簾,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裝成一座木頭美人。
太後是個和善人,說話溫溫柔柔的,不時問問這個問問那個,氣氛融洽得像尋常人家的家宴。
直到有人提到了新帝。
是坐在太後下首的一位老王妃,據說是先帝的堂嫂,輩分高,說話也隨意。
她笑嗬嗬地問太後:“娘娘,陛下一整日冇歇著,這會子可忙完了?”
太後笑道:“哪能忙完,這會子怕是還在和大臣們商議,他呀,剛登基就恨不得把積壓的摺子全看完,哀家勸他歇歇也不聽。”
老王妃歎道:“陛下勤政,是社稷之福。”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一時間全是誇新帝的話。
薑芷玥聽著,心想這大概就是做給命婦們看的。
讓所有人都覺得新帝勤政仁德,是個好皇帝。
至於那位被扒了褲子的禦史,還有那些年流傳在坊間的暴戾傳聞,此刻冇人會提。
她端起茶盞,垂眸飲了一口。
等時間差不多了,宴席從慈寧宮挪到了承天殿,這樣的日子少不了歌舞。
文武百官早已候在那裡,隻等女眷們到了便可開宴。
薑芷玥乖乖跟隨在母親身側,走得不急不緩,裙襬輕輕拂動。
承天殿內已經坐滿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
薑芷玥一眼就看見了自家父親。
薑丞相坐在右側第三席,正跟旁邊的官員說著什麼。
薑芷玥隨母親落座,她的席位在母親身側,再往後是其他命婦小姐。
她跪坐下來,整理好裙襬,抬起眼皮掃了一眼殿內。
人真多。
烏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二三百人。
朝臣們正襟危坐,命婦們儀態端莊,小姐們低眉順眼。
所有人都在等那個人。
終於,內侍尖細的嗓音忽然響起:“皇上駕到——”
滿殿的人齊齊起身,跪伏於地。
薑芷玥跟著跪下,額頭觸地,餘光裡隻能看見一片明黃的衣角從麵前掠過。
那衣角走得很快,從她眼前一晃而過,隨即是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往高處去。
“眾卿平身。”
一道聲音從高處傳來,清淩淩的。
薑芷玥隨著眾人起身,等那道聲音的主人落座。
新帝此刻就坐在最高的地方,明黃的龍袍,玄色的冠冕,十二旒珠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冕旒遮得住眉眼,遮不住輪廓。
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梁直但不刻薄,下頜線條利落,嘴唇生得極好,薄厚適中,唇形分明。
薑芷玥盯著那張臉有一瞬間的愣神。
她前世見過不少帥哥,醫院裡的年輕醫生,娛樂圈的當紅小生,廣告牌上的模特,手機推送裡的小鮮肉……
可那些人加起來也比不上眼前這一個。
哪怕他此刻麵無表情也讓人移不開眼。
薑芷玥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心動,是純粹被美色震撼的那種快。
她默默在心裡給這張臉打了個分。
九點五分。
扣掉的零點五分是因為不知道脾氣好不好。
但光看這張臉,脾氣不好也可以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