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是第一個訊號。
不是宿醉的那種鈍痛,而是尖銳的、彷彿有錐子鑿進太陽穴的刺痛。李清清在疼痛中醒來,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水晶吊燈折射著冰冷的光,每一顆切割麵都精緻得過分。
她撐起身,絲綢床單從身上滑落。房間很大,大到空曠。整麵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沉默地立在遠方。這不是她那個五十平米的公寓,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記憶在疼痛中緩慢迴流。
她是李清清,二十八歲,危機公關專家,昨晚剛結束一個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的案子,回家倒頭就睡。然後——
然後就在這裏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這不是她的手。她的右手食指有一道舊傷疤,那是大學時被玻璃劃破留下的。這雙手沒有。
心髒開始下沉。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柔軟的長絨地毯上,走到落地鏡前。鏡中的女孩二十四五歲的模樣,容貌姣好,眉眼間卻帶著她陌生的驕縱氣息。麵板是常年養尊處優的細膩,脖頸上戴著一根細細的鑽石項鏈,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李清清抬手摸自己的臉。鏡中人也抬手。
這不是夢。
她閉上眼,深呼吸。一次,兩次。危機公關的職業本能開始壓過最初的恐慌——評估情況,收集資訊,製定策略。
首先,她在哪裏?
房間的裝潢是標準的頂級豪宅風格:意大利進口傢俱,牆上掛著看不懂但顯然昂貴的抽象畫,角落裏擺著青花瓷瓶。梳妝台上散落著化妝品,全是她認得出來的奢侈品牌。
她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手機。最新款的機型,屏保是女孩在海邊的自拍——就是鏡中那張臉,笑得很燦爛,背景是藍天碧海。
手機沒有密碼。她劃開螢幕。
日期:20XX年7月15日,星期一,上午9:07。
聯係人列表裏是一串名字,大多帶著“總”、“少”、“小姐”的字尾。社交軟體的訊息99 ,最新一條來自“薇薇安”:“清清,昨晚玩得開心嗎?顧澤後來找你了嗎?”
顧澤。
李清清的手指頓住了。
記憶的閘門忽然開啟——不是她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李清清,二十四歲,李氏集團小女兒,驕縱跋扈,癡戀顧氏集團長子顧澤,為此做過無數荒唐事。而顧澤,是那本她熬夜看完的小說《璀璨星光》的男主角。
她穿書了。
穿成了書裏同名同姓的惡毒女配。
原著裏,李清清因為嫉妒女主林薇薇,一次次設計陷害,最終在家族破產後流落街頭,被小混混欺淩致死。屍體三天後才被發現,死時二十四歲。
就是今年。
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悶響一聲。
李清清扶住梳妝台,指尖發白。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眼神裏是她熟悉的冷靜正在和陌生的恐慌交戰。
不能慌。她對自己說。你是李清清,處理過上市公司股價暴跌的危機,處理過頂流藝人醜聞的危機,現在隻是……處理自己的死亡危機。
她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
第一個資料夾就叫“重要”。裏麵隻有一條備忘錄,建立時間是三個月前,標題是“如果我真的死了”。
點開。
裏麵是簡短的幾行字:
“7月22日,慈善晚宴。給林薇薇下藥,反被設計,當眾出醜,顧澤徹底厭棄。”
“8月5日,李氏城西專案失敗,被父親趕出家門。”
“9月10日,陷害林薇薇偷設計稿,被當場拆穿,李家宣佈與我斷絕關係。”
“10月1日,死在城中村小巷,三天後發現。”
每一條後麵都跟著一個倒計時天數。
第一條:7天後。
李清清盯著螢幕,呼吸緩慢而深長。職業習慣讓她開始分析:這些是原主記下的死亡節點,還是……警告?原主知道自己的結局?如果是,她為什麽還要走這條路?
她繼續往下翻。
備忘錄最後有一行小字,字型和前麵不同,顯得倉促:“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李家人。”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遙遠而模糊。
李清清走到窗邊。公寓在三十多層,俯瞰大半個城市。陰天的城市像是蒙著一層灰紗,高樓如同沉默的墓碑。這裏是市中心頂級公寓,月租恐怕抵得上她原來半年的工資。
但她現在不是那個需要加班到淩晨的危機公關專家了。
她是李氏集團的小女兒,是豪門千金,也是……一個知道死期的人。
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大哥”。
李清清接起電話。
“醒了?”男人的聲音冷淡,帶著慣常的不耐煩,“今晚回家吃飯,爸有事要說。別遲到。”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和原主很像,但少了那份嬌嗲,多了些她本來的冷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你聲音怎麽了?”
“沒睡好。”李清清簡短地說。
“又是為了顧澤?”大哥李浩軒的譏諷透過電波傳來,“李清清,我提醒你,顧家下週的慈善晚宴,你最好安分點。顧家那個專案,爸很看重。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樣發酒瘋——”
“我不會。”她打斷他。
李浩軒又沉默了幾秒。“最好是這樣。晚上七點,別遲到。”
電話結束通話。
李清清放下手機,走到書桌前。桌麵很幹淨,隻有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筆筒,和一本皮質封麵的筆記本。
她開啟筆記本。是日記。
前麵大多是少女心事,對顧澤的迷戀,對林薇薇的嫉妒,對父親忽視的抱怨,對大哥壓製的不滿。字裏行間都是不甘和委屈,驕縱外殼下,是一個渴望被愛的女孩。
直到她翻到三個月前的某一頁。
那一頁有被撕掉的痕跡,但下一頁的紙麵上,有深深的壓痕——是上一頁寫字時留下的印記。李清清拿起鉛筆,輕輕在紙麵上塗抹。
字跡漸漸顯現,是兩行字:
“我看見了。那天晚上,王子舟的車不是意外。”
“可是我不能說。爸爸會打死我的。”
王子舟。
這個名字在記憶裏浮現。王氏集團二少爺,三年前車禍後雙腿殘疾,從此深居簡出,漸漸淡出豪門圈視線。原著裏對他的描寫不多,隻說是“陰鬱的廢人”,是主角團偶爾提起的談資。
但原主看見了什麽?
李清清繼續往後翻。之後的日記變得零散,有時幾天才寫一句,字跡潦草:
“他們都在騙我。”
“顧澤看林薇薇的眼神……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看我。”
“大哥又拿走了一個專案。爸爸隻說我還小。”
“王子舟……他還在查嗎?”
“我好像被跟蹤了。”
“如果我說出來,會死嗎?”
最後一條日記是一週前,隻有兩個字:“怕了。”
李清清合上日記本,指尖冰涼。
原主知道的比她備忘錄裏寫的更多。她知道王子舟的車禍不是意外,她可能看見了什麽,但不敢說。她被跟蹤,她害怕。
而七天後,她會在慈善晚宴上,因為給林薇薇下藥而被當眾揭穿,開始她走向死亡的第一個節點。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新聞推送:
“豪門千金夜店買醉,李清清情傷難愈?知情人爆料:顧澤與林薇薇同遊巴黎,婚期將近。”
配圖是模糊的夜店照片,和一張清晰的顧澤與林薇薇在機場的背影。
評論裏一片嘲諷:
“李清清又來刷存在感了。”
“顧澤根本看不上她好嗎。”
“聽說她在圈子裏名聲很差,專門欺負人。”
“李家的臉都被她丟光了。”
李清清關掉推送,麵無表情。
輿論戰已經開始了。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放在了靶心上。是林薇薇的手筆,還是李家的對手?或者……兩者都有?
她走到衣帽間。整麵牆的衣服,按顏色排列,大多是高定禮服和奢侈品成衣。她一件件看過去,最後停在最裏麵的一套黑色西裝上。
剪裁利落,線條簡潔。不是原主會穿的風格。
她取下西裝,對著鏡子比了比。鏡中的女孩穿著真絲睡袍,長發微亂,眼神卻已經變了——那種驕縱的、空虛的、渴望被愛的眼神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冷靜、審視、以及破釜沉舟的決絕。
七天後,慈善晚宴。
原主會在那裏給林薇薇下藥,然後被當眾揭穿,身敗名裂。
但如果她不去下藥呢?
如果她……做點別的呢?
比如,去見見那個“陰鬱的廢人”王子舟。問問他,三年前的車禍,他查到了什麽。問問他,想不想讓那些害他的人付出代價。
危機公關的第一課:當你陷入絕境時,最好的防禦是進攻。而最好的進攻,是找到一個更強大的盟友,或者,一個更危險的敵人。
李清清放下西裝,拿起手機,重新開啟那個死亡節點備忘錄。
在“7月22日,慈善晚宴”那一行後麵,她加了一個備注:
“去見王子舟。”
“談筆交易。”
窗外,陰雲緩緩移動,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很快,又被新的雲層吞沒。
但光確實來過。
李清清看著那片重新暗下去的地板,慢慢握緊了手機。
七天。她隻有七天時間,把死局走成活棋。
第一步,就從這間公寓,從這個無人知曉的早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