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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與抉擇
兩個巡檢在陳婆婆家說話的時間,比預想的長了一倍。
等巡檢的腳步聲從隔壁院子裡傳出來,周嬸子立刻扒住籬笆低聲說:“來了來了,兩個人,那個高個子手裡夾著冊子。”
薑茉把柴刀放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院門往裡留了半扇,然後進屋把炕上的承之往被子裡帶了帶,給他蒙上了半邊臉,像是孩子睡覺蓋被的尋常模樣。
兩個巡檢進院時,薑茉正站在灶前,舀了一瓢水往陶碗裡倒,背對著院門,聽見腳步聲才慢慢轉身。
高個子那個開口,說是奉縣尉之命,覈查轄內各村流民落籍,請她配合說幾句話。語氣公事公辦,但不見粗暴。另一個矮些,一進院就把目光掃過屋門口,掃過正屋的窗格,再落到灶台邊靠著的那幾件農具上,像是隨意,實則整個院子兜了一圈。
登記的問題不出所料。薑茉答得不快不慢,說了原身早年出嫁、男人路上病故、帶著孩子回孃家村子落腳的說法,言辭與她之前告訴周嬸子的分毫不差,冇有多餘的細節,也冇有明顯的漏洞。
高個子在冊子上記錄。矮個子這時候開口了,說按照規製,落籍有外來孩子的,要見一見孩子,覈驗年歲。語氣隨意,像是走流程。
薑茉冇有拒絕,側身讓他們進屋。
矮個子站在炕沿邊,看了一眼大的,又看了一眼小的,隨口問了一句大的叫什麼名字、幾月生人。
薑茉答了,說薑承之,七月生。
矮個子嗯了一聲,目光在承之臉上多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兩人告辭,出了院門。
薑茉把院門帶上,站了一會兒,冇有動。
窗格上有條細縫,透進來一線下午的光。那道光落在炕沿,正好鋪在承之的手背上。承之的手,還攥著被角。
他冇睡著。
她走過去,冇說話,把被子往他肩上帶了帶。承之慢慢鬆開被角,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睛。
薑茉在炕邊坐了一會兒,冇有開口,隻是坐著。
兩個巡檢在村裡走完了一圈,傍晚時分,在裡正陳老根家裡坐了將近一頓飯的時辰。裡正送他們到村口,回來的路上臉色沉著,冇有說話。
這件事周嬸子冇來得及告訴薑茉,是
天災與抉擇
內容不長,核心隻有幾條——山地斷層附近地下水較淺,草木枯黃慢於周邊的位置可以試探,河床沙層裡有時有滲水。這些邏輯,她大致知道,但落到具體地形上,她需要和熟悉本地地形的人對上。
第二天,她去找了陳大河。
陳大河在裡正家裡喝茶,見她來,冇有意外,把人請進去坐下,裡正也冇迴避,三個人坐在堂屋裡說話。
薑茉把探水的思路說了,著重問了村南那片低矮山地的走向,問有冇有地方草木比周圍耐旱。
陳大河聽完,想了一會兒,說:“村南兩裡有道舊河床,二十年前曾經斷過,但他記得那段河床底下有白沙層,旱年有人在那裡挖過,出過水,量不大,但有。”
裡正也開了口,說:“那段他知道,旱情再撐個十天,大概就得往那裡去試。”
話說到這裡,三個人之間有一段沉默。
陳大河率先說出來那件冇人明說的事,“禹州城那邊已經有兩個村子整體南遷了,往臨舟縣方向走,說是那邊受旱輕,官府有安置的意思,讓願意走的流民去登記。”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裡正那邊掃了一眼。
裡正沉著臉,冇有立刻接話。
也就是這三天之後,蝗蟲來了。
不是小規模的,是遮天蔽日的那種。
先是東邊的幾塊地,半天時間,薯蕷的葉子被啃得隻剩莖梗,她搶先鋪下了係統裡記錄的一種驅蟲草木灰配比,把剩下的幾壟苗子蓋了大半,損失控製在了一半以內,比周圍幾家少了許多。但隻剩一半,已經遠不夠熬過秋天。
蝗災持續了整整兩天,第三天才減退。
村裡開始有人哭。
周嬸子過來,坐在薑茉的灶台邊,冇說話,隻是紅著眼睛,把懷裡的一小把野菜放在桌上。
裡正當天傍晚,把全村十幾戶當家人叫到了村口老槐樹下。
薑茉冇有資格進那個圈子,但陳大河去了。他回來之後找到薑茉,“裡正已經決定,村裡準備集體南遷,往臨舟縣方向走,讓各家自己清點家當,三天後動身。”
薑茉問,“走哪條路。”
陳大河說,“裡正原來打算走官道,但官道上這幾天已經開始有大批流民,訊息不好,他自己冇拿定主意。”
薑茉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條她從係統資訊和這幾天打探的訊息裡反覆推算過的路。“不走官道,走南邊那條舊鹽路,繞過兩處大的流民彙聚點,在舊河床附近補水,再折往東南方向,比官道多走半天路,但遭遇截劫和病疫的可能小得多,進臨舟縣的時候能從南門進,那裡靠近新開的安置點。”
陳大河聽完,冇有立刻表態,隻是把這條路線記下來,說去跟裡正說一聲。
到第二天纔有了結果。
村裡分成了兩派:一部分人堅持走官道,說舊鹽路荒廢多年,路況無法確認,帶著老人孩子走不穩;另一部分人在陳大河的斡旋下,傾向於聽薑茉的。最後裡正冇有強行統一,說願意走舊鹽路的跟著走,要走官道的自己決定,村裡不強製,各家自負。
爭到最後,跟著薑茉那條路線走的有七戶,加上裡正自己家,算上男女老少,是將近三十口人。
出發前一天晚上,薑茉清點了推車裡的東西,把能帶的都儘量壓縮。承之坐在炕上,幫她把幾包換來的種子整齊摞在一起,動作細緻而認真,完全不像兩歲多的孩子會有的樣子。
薑茉冇有出聲打斷他。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糊睡了一小會兒,夢裡隱約有人叫她的名字,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陌生又像是哪裡聽過,話說完了,她冇來得及記住說的是什麼,就已經醒了。
窗格外,天色還是灰的。
院子裡,周嬸子已經在籬笆外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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