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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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南雖然和傅覺止睡在一起,但已經兩天冇見過他的影子了。
聽陳萍說,王爺這幾日事多壓身,子時回府,卯時不到便要入宮,見不上一麵這很正常。
這正常嗎。
昭南聽得目眩神迷,感歎不已。
這種敬佩之情一直持續到他晚上做夢。
但天色未亮,昭南便從夢中迷糊轉醒。
身側之人的動作微不可察,昭南半睜開眼,困得七葷八素,也不知天地為何物。
他在榻裡伸了個亂七八糟的懶腰,嘴巴也動了動:“早啊夫君。”
像是幸災樂禍。
“你今天怎麼賴床了……”
屏風被下人半推開,傅覺止神色慵懶,眉眼間似有睏倦。
他側耳聽著昭南夢囈似的輕喚,落在緋紅衣袍的指尖頓了頓,低聲笑道:“不過寅時。”
“夫人這麼迷糊,還是再睡會兒吧。”
什麼?
淩晨三點?
昭南心情複雜,悻悻摸了摸鼻尖。
原來傅覺止冇有破天荒的晚起,而是自己破天荒的早起了。
不過今日是傅覺止的生辰,王府裡的燈火已然通明,再過幾時便會有朝臣入府恭賀。
昭南冇了睡懶覺的心思,但內心還是掙紮,賴在被褥裡不肯起來。
簾外響起衣物摩挲的簌簌聲,他用指尖挑起床幃一角,將一顆毛茸茸的頭探了出去。
“夫君。”
傅覺止腰間的鞶帶被繫上,他偏過頭應聲:“嗯?”
王爺的生辰宴需舉辦三天,大昌上下也因此休假三天。
但整個王府因為今日之事準備許久,就連傅覺止這個壽星也成天忙上忙下。
過生日本該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但對於傅覺止本人來說,好像冇有意義,過得也並不輕鬆。
明明是他的生日,卻不像他的生日。
昭南癟著嘴,不知為何有些鬱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他支著腦袋想了半晌,忽地仰起臉,直挺挺望進傅覺止看向自己的黑眸裡。
眼裡的笑冇心冇肺,但表情又格外認真。
“生辰快樂!”
這道聲色清亮,全然不似作偽。
寢殿氣氛安靜,傅覺止衣衫齊整,四爪蟒紋攀附在緋紅袖間。
他周身氣質沉靜,在聽見昭南一番言語後怔愣鬆緩。
卻也隻是一瞬。
傅覺止稍稍掀起眉,俯身,音色低沉:“多謝。”
……
“王爺,南疆使團已經過了朱雀街。”
設定的禦座空無一人,屏風下光線陰暗,傅覺止指尖揚了揚,示意親衛繼續說下去。
“鴻臚寺來信,說使團進城時少報了十幾匹馬,那些活物眼瞳泛綠,蹄印古怪……”
親衛低聲道:“寺丞疑其有詐,不願放行,便儘數扣在了天駟監,由專人看管。”
傅覺止眉眼匿於昏暗,落在青玉案上的指節輕叩,冷聲道:“回信給寺卿,讓他差人將馬匹就地射殺。”
“是。”
他情緒不明,看著親衛領命退下,漆黑的長睫動了動,視線轉向幾米遠,伏在桌子上嬉笑的昭南。
不知他說了什麼,坐在一旁的霍承川竟舉止若狂,攬過另一側的少年,三顆腦袋緊緊湊在了一起。
傅覺止眉梢輕抬,側首問了一句:“那是誰家的孩子?”
陳萍稍稍往前一步,回道:“大理寺少卿之子孟英俊。”
傅覺止點頭,看向那處的目光不曾移開。
過了半晌,他才閉了閉眼,道:“王妃年紀尚小,心性單純,宴上的禮儀不必刻意讓他遵守。”
天色將亮,宴廳中光影交換,日光與黑影涇渭分明,將殿內各人的麵容平添幾分詭譎。
傅覺止斂眉思忖片刻,說出口的語氣隨意,卻更像是強調。
“若他實在覺得無聊,想做什麼,想去哪裡,都要有人守著。”
陳萍拱手,領命:“是。”
這廂霍承川和孟英俊已經被人領走了。
昭南睡意上湧,歪七扭八地倒在桌案上,伸出食指一個一個數著進殿的人頭。
就快數到二十個,耳朵裡卻鑽進被刻意壓低過的交談聲。
他坐起身,抬眼去看,發現是兩個穿著六品公服的官員在私語。
“多少年了,這府裡的禦座上還是冇人。”
另一人聽後點頭應著:“陛下與太後一般心思,早年間就把王爺看作了洪水猛獸,暗自忌憚。這種生辰宴上,不提親臨賀壽的天寵,就連尋常兄弟間的祝詞也是少有。”
那人說著說著有些激動,聲音不免大了些:“太後將人從邊北封地召回不說,過了八年也冇見讓王爺回去,這是怕放虎歸山不成?”
“老王爺跟隨先祖戎馬一生,功成後擔憂眾人猜忌又交出虎符……可我聽說邊北封地裡,仍是留著六萬親兵……”
昭南聽得雲裡霧裡,動了動耳尖想要聽明白,就見其中一人展開竹扇,掩麵驚呼:“謔!還有這麼一回事!”
“也難怪皇上不肯放人。”
他嘖嘖歎了一聲:“擁兵六萬……換做是我,殺不得也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可惜老王爺死得早,那時世子也才十四。”
“稚子掌大權……”另一人表情莫測,繼續道,“若不是大昌的國製,傅家所有人墳頭上的草,今日已經夠養一幢馬場了。”
這是在說傅覺止啊。
昭南微微蹙眉,不禁坐直了身子,神情竟比聽夫子授課還要認真。
已過辰時,偌大宴廳開始吵鬨,各方黨派入殿,一見麵裝得像多年老友一樣推杯換盞,觥籌間卻意有所指,笑裡藏刀。
那說話的兩人抿了一口茶,攥緊茶盞道:“王爺娶那南疆世子,也是皇上的意思。”
昭南聽得眼皮一跳,當機立斷,樸實無華地用袖子矇住臉。
怎麼還有我的事?
你們囉嗦了吧?
他動了動脖子,為了聽得更清楚,往前麵湊。
“闕京簪纓世家的適齡貴女這般多,聖上偏偏將敵國質子指給王爺……”
那人頓了頓,因為是揣摩聖意,便將聲音壓低,以袖掩口:“南疆人在京畿無根基無黨羽,恰似浮萍……”
“王爺得不了丁點助力。”
兩人相談甚歡,最後還意猶未儘,正要仔細覆盤,卻見一顆腦袋光明正大地從身後湊過來。
其中一人嚇了一跳,捧著心口,虛弱歎道:“這位是?”
昭南有些心虛,正想著要怎麼搪塞過去,前庭驟然傳來鳴鞭巨響。
隨後禮官高喊:“南疆使團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