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為了討王妃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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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了年末,今日除夕,天上落著的雪也不停。
年關滿朝休沐,傅覺止坐在書閣裡,眉峰微蹙,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天色不明,帶著股朦朧的灰色。
等到了末時,怕是要黑得徹底。
雖說朝堂休假,但王府裡案牘如山,該做的活兒一樣不能少。
傅覺止批著桌案上的文書,福海進來伺候筆墨,將燭台上的長燭換新。
然後遞來一封密函。
福海道:“王爺,南疆八百裡加急。”
傅覺止拆開查閱,是一封捷報。
驃騎大將軍戚廣於江涇草場挫敵鋒芒,在二百裡外的山洗關攔住揮兵北上的南蠻士兵。
年關之際,這封捷報當由傅覺止簽發,經內閣票擬、六部通傳,昭告大昌百姓。
成為新歲伊始的第一道吉音。
“戚老將軍神勇。”
福海撫掌,喟歎道:“他年過花甲,膝下兒女個個驍勇善戰,滿門忠烈,國之石柱。”
他說著說著,又頓下來,是想起了往事。
戚廣與老王爺多年前曾是舊友,皆為先帝股肱,一同參加過太多戰役。
那兩位十七八歲的小將,生長在遐北,一路浴血拚殺,情誼深厚,舉世無雙。如今一個鎮守南陲,一個長眠北疆。
陰陽永隔,山河遙望。
“朝廷已遣大將率京營衛戍十萬馳援,務求將南疆蠻兵逐回。”
傅覺止擱下筆,垂眸看著桌案上的白紙黑字,神情淡漠:“南邊的事稍稍緩解,卻也不能鬆懈分毫。”
“是。”
侍立在一旁的陳萍應聲,從新遞來的摺子裡挑出一遝,送過去,忽地歎息:“南疆巫蠱詭譎,且山洗關外水道縱橫。蠻軍在戰中竟往水源裡投下不少腐屍,汙穢橫流,使得關內多地在戰中就鬨了疫病,城中百姓,乃至士兵都染上許多。”
“戚老將軍愛民心切,凡事親為,滿家兒女也都親身過去幫忙。”
他低著頭,俯身剪去燭花,歎道:“可戚小將軍戰前染疫,南蠻攻關時死戰不退,負傷後心力交瘁,已於前日殉國。”
“年方二十有三。”
傅覺止垂首,闔眼片刻,似乎有了倦意。
戚小將軍戚豐元,年少時在遐北與他有過一麵之緣。
豐神俊朗,武藝超群,竟已馬革裹屍。
可這大昌江山之下,為國捐軀者,又何止一個戚豐元?
邊境烽煙一旦燃起,屍骨便得堆積如山。
府中的幕僚大多休假回鄉,書閣裡侍立的是王府長史、心腹清客以及朝堂中的政黨。
“南疆都督包天驕一退再退,畏敵如虎!”
關諾麵上皺紋深鎖,歎道:“但凡他稍有力戰之心,哪怕隻阻敵半日,戰火也不至於在年關就燒去山洗關,更不至於釀成這般瘟疫。”
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此番京察,這包都督的腦袋合該挪挪位置了!”
孟蔭聞言,看了眼窗外灰濛的天色,忽地苦笑:“包賊自是該殺。但南疆告急文書頻發,朝廷能調遣的名將帥才卻是屈指可數,大昌……”
“是真的無人可用了。”
他聲音低沉下去:“昌隆不過二十七年,怎會變得如此。”
今上李修然即位二十七年,年近四旬,雖無開疆拓野之功,但也未曾荒廢朝政。
可帝王之道,最忌諱的便是這不上不下的中庸。
侍從悄聲進屋,將各位大人請出書閣。
屋裡重歸平靜,傅覺止坐在案邊凝神靜氣,手下提筆蘸墨,倒有了作畫的興致。
福海看著他落筆從容,低聲道:“王爺畫意沉穩,想來南疆之事,還不至於讓您太過憂心。”
傅覺止眉眼未抬,燭光在他俊朗的側臉投下明暗。
“戚家滿門忠烈,豐元殉國的摺子等內閣票擬,明日便會呈去禦前。”
他語氣平靜,似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陛下是否追封,是否立斬包天驕以謝天下,還等聽都察院那群清流言官如何說。”
“朝中幾方黨派已經露頭,有些好言,有些讒語,陛下自有明斷。”
他垂下眸,麵容俊朗,光風霽月,隻笑著瞥了福海一眼:“何至於本王來憂心。”
窗外雪勢漸大,傅覺止筆下不停,紙上墨跡勾勒出的線條蒼勁。
“西夷、北遼若趁南疆戰事膠著之際發難,戚老將軍亦能守著山洗關反撲南疆,那南疆領兵之人昭扈……”
他說到此處,筆鋒微滯,倏地抬起眼來,頓了頓。
福海垂首站立,屏息片刻,才低聲接道:“是王妃的生父。”
傅覺止指節幾不可察地微蜷,筆尖懸停,一滴黑墨洇開紙背。
前幾日昭南與自己耳語的內容還曆曆在目。
話語之間儘是對家鄉,親人的思念。
可他對於南疆的態度與此截然不同。
傅覺止心中怎會冇有猜測,卻隻想等昭南哪日願意親口剖白。
他笑了笑,眉眼放緩,忽地轉眼看向窗外簷下棲息躲雪的鳥雀,問:“團團人呢?”
“回王爺,”福海見他麵色稍霽,笑道,“王妃正和新送到府上的幼犬玩呢。”
福海替傅覺止斟了一杯溫茶:“說來也奇,往年送來府上的年節禮,儘是些刀劍古玩,名家字畫。如今見有了王妃,這滿朝文武,府中幕僚,都換成金銀珠玉,珍奇玩物來送了。”
他覷著傅覺止稍緩的神色,自己心裡也高興,不免多說了幾句:“這幼犬是孔大人特地從江東鑒州淘來的,品相,性格都好得很,就是為了討王妃歡心。”
孔誌明四月前被傅覺止罰了流刑,徒步千裡發往最東陲的鑒州服苦役。
此番竟踩著年關趕回,作為歸府的清客,自然要向府裡長史陳萍點卯覆命。
福海訊息靈通,知道他這是煞費苦心。
王妃小孩兒心性,比起金玉珠寶,倒是更喜歡這些憨態可掬的活物。
孔誌明察人觀色,揣摩上意的本事一流,這次回來,更是存了十二分的小心。
府中的長簷下亮起暖燈,窗欞上的剪花被風吹得嘩嘩作響,聲音劈裡啪啦,混著遠處時不時傳來的爆竹聲,倒是熱鬨得緊。
傅覺止稍稍掀起眼皮,倏然起身,寬大袖擺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冷冽的風氣。
鑒州,爻州同屬江南東道,易偉誠便是在此地自立為王,手戮刺史。
孔誌明能從這龍潭虎穴裡回來,想來是對江東匪患的虛實摸了個大概。
他推開門扉往外走,廊下侍立的親衛身形一肅。
朱門大敞,傅覺止的聲音便穿透風雪。
“知會下去,初二孔誌明隨本王,率府衛親兵,啟程東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