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人可不是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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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熏了紫草香,一連幾天昭南都睡得舒舒服服。
王府裡送來的湯藥補藥不斷,喝得他麵色也不複前幾日的蒼白。
身體好了,昭南也就精神了。
他一把將袖子捋上去,依著福海的指導,在草紙上認認真真寫下宴請名錄。
“哎喲。”
福海彎腰瞅了片刻,五官立馬擠在一起,像是被什麼東西辣了眼睛:“您這字啊……”
昭南貴為王妃,原則上他是不敢說什麼的。
但架不住昭南這個原則硬要他說點什麼。
“公公,你覺得怎麼樣?”
古代文字繁複,語言也晦澀難懂,昭南依葫蘆畫瓢往草紙上塗了十幾個墨點,整幅神蹟醜得人神共憤。
福海一張老臉憋成豬肝色,“極好”兩個字卡在喉口,實在做不到違心撒下這彌天大謊。
“什麼怎麼樣?”
夏風吹拂,身後驟然傳來一道清爽的聲音。
昭南轉頭去看,見涼亭外走來一個少年。
他臉上掛著混不吝的笑,大步流星走進涼亭,頗感興趣地低頭一看,旋即一臉菜色。
“嗬嗬,不怎麼樣。”
昭南:“……”
短短六個字,傷得他的心千瘡百孔。
少年將視線從草紙上移開,看了看昭南的臉,道:“原來你就是王舅娶的南疆娘子。”
王舅?
那應是公主的兒子了。
昭南笑起來,神神在在地擺了擺手,反擊道:“這孩子,要喊舅母。”
霍承川不可置信:“可你看起來比我還小!”
“……”
昭南平靜地看著他,揉了揉發麻的耳朵:“那隻能怪你王舅老牛吃嫩草……”
福海在一邊怕得兩眼翻白,捧著心口顫巍巍勸道:“二位,二位……”
霍承川憋得心裡一股火,見狀隻能低頭繼續端詳昭南的神作,可不知看到什麼忽然一頓。
草紙上本就是擬定的賓客名單,他作為傅覺止的外親,自然也在其中。
如今他看著那三個狗爬似的字,有種答案呼之慾出又呼不出的感覺。
昭南好心提醒:“寫的‘霍承川’。”
霍承川本人如鯁在喉:“……”
“認不出嗎?”
昭南羞澀一笑,大方承認:“我有點粗心了,寫的也就一般。”
霍承川冷笑:“有心嗎?”
他終於嗆了昭南一回,自覺扳回一城,所以麵色稍緩,想了想還是好言相勸。
“你來自南疆,不精通大昌的文字倒也正常。”
昭南認真點頭,又聽霍承川道:“但你也不能……至少不應該……”
看樣子是欲言又止。
“好好讀書吧。”
霍承川長歎一聲,一掀袍角走得瀟灑:“你若要去學館,向我請教倒也可以。”
昭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感激道:“那我就不恥下問了?”
一邊的侍從:“……”
您還是彆下問了。
霍承川反應過來,冷哼一聲大步走遠。
昭南看著他的背影,不知想起什麼,側過頭問道:“他功課很好嗎?”
福海擦了擦額角憋出的汗,被兩人折磨得心力交瘁:“霍公子他……”
“在學堂中名列最末。”
“……”
如此過了一下午。
天色漸晚,昭南剛用了晚膳,庭外卻有人來報,讓他過會兒去王爺的行院。
王府裡日子過得舒心,滿打滿算也有七日未曾見過傅覺止了。
昭南應了一聲,邁開腳馬上出發。
等他經過水榭,拐進庭院,就能看見前麵的屋子裡點著燈。
推開門,婁洲的聲音也變得清晰。
“乾州報損生鐵的賬本早就交過去了,少卿今日回信,說改日定來王府當麵言謝。”
傅覺止揉了揉眉心,聽見開門的聲音後抬起眼。
披了一身月光的少年走進來,揮著手打招呼:“嗨,夫君!”
這一聲喊得和“你好兄弟”彆無二致。
婁洲朝二人拜了拜,便關上門出去了。
燭光悄悄攀上屏風,傅覺止看著他晶亮的眸子,笑了聲:“夫人今日說為夫老?”
昭南:!
到底是哪個大漏勺!
他捏了下拳頭,在心裡暗暗記了福海一筆。
傅覺止將他的小動作儘收眼底,不由得偏過頭,從喉間溢位一聲笑。
“過來。”
昭南自知理虧,動身慢慢挪了過去。
“公主今日來府裡和為夫談論宴會之事,”傅覺止抬眼看著他,“承川也跟著一道來了。”
昭南一聽這名字,倒想了起來。
“我見著他了。”
昭南心情複雜,歎道:“竟然還想坑騙我去學館,取代他倒數第一的位置。”
傅覺止煞有介事地挑眉,指尖在身前的書案上點了點,神色認真:“聽承川說,夫人的字很有特點,讓許多人望塵莫及。”
昭南麵帶謹慎,還冇為自己辯解一個字,就見傅覺止將狼毫遞進了自己手裡。
“為夫也想拜讀一下。”
昭南:“……”
他覺得傅覺止是在逗自己玩。
書案前擺著一副宣紙,許是不久前才用過,上麵還留著傅覺止的字跡。
昭南在紙上顫巍巍畫出自己的名字,耳尖微動,卻聽見了一聲愉悅的輕嗤。
他目光幽怨,忍不住道:“我的字雖然不好看,但也不至於好笑吧。”
宣紙上傅覺止的筆跡蒼厚鬱茂,二者對比起來,確實一個好看,一個好笑。
燭光被風吹得晃了晃,在二人身側投下了兩道陰影。
傅覺止斂下眉眼,無端覺得很有意思。
他指節在筆桿上輕敲幾下,聲線在火光中摻了幾分興味。
“夫人是想請先生來府裡,還是準備去學館?”
昭南冇骨頭似的趴在桌上,一聽這話驚喜般抬起了頭。
他早就這麼想了。
自己穿到這裡,一不認識繁體字,二不會寫文言文,除了會張嘴說點話外,還真與文盲冇什麼兩樣。
活到老學到老,看來讀書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過請先生教他寫字,就意味著是一對一輔導……
救命。
這種人生如履薄冰,兩眼一黑就望到頭了。
昭南打了個寒顫,想也不想,斬釘截鐵:“我還是去學館拿個倒一回來吧。”
他樂得“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想起什麼似的,湊去傅覺止眼前蛄蛹兩下。
“等等,王府不是不能飛出一隻鴿子嗎?”
傅覺止勾唇輕笑,眼底掠過一道暗光,情緒淡然:“夫人可不是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