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恭候聖裁】
------------------------------------------
“好的很。”
真是好的很,這擺明瞭是專門為他做的局。
崔源不欲多言,冷笑,拱手往太後的方向拜了拜:“今日乃太後的萬壽慶典,豈容你們在這裡不顧朝紀,行事放肆,胡亂攀咬!”
“慶典?你提得正好!臣今日就要參為建萬壽宮所提出的‘福壽捐’!”
太後冷下眼,鳳眉緊蹙,聞言不再啜飲,將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上:“夠了!今日哀家也乏……”
戶部尚書史徐恍若未聞,一介老臣不顧體麵當即跪倒在地。
“去歲江南疫災,朝廷撥銀三十萬兩,臣遣度支司郎中親自去往揚州,與知府對賬後發現落實到位的竟隻剩十二萬!其餘六成賑銀去了哪裡,崔相你敢說不知情?!同年陛下以孝道為先修萬壽宮,你藉此推行福壽捐,將抽出的賑銀衝作樓宇建款,你可知!”
史徐麵色赤紅,恨得以拳捶地:“你可知揚州百姓為湊齊那所謂的捐銀,賣兒鬻女者已然超過三百戶!”
“血口噴人!”
陶奇正冷喝一聲,掀了袍子朝皇帝跪下:“臣受陛下恩旨當值門下省侍中,崔相推行福壽捐已過審議,進出的所有賬目也都清清楚楚記在司簿上!於大人覺得哪筆錢存疑,儘管拿出來,我與你算!”
“你們官官相護,這般勾結!”史徐氣極反笑,“崔源以萬壽賀禮為名,令各省加征捐稅!民間苦不堪言,哀鴻遍野,這萬壽宮是用銀兩所築,更是抽了百姓的骨血在堆!”
李修然閉了閉眼,指節捏得發白。
他視線掃過台下群臣,不知是厭惡還是累倦,眼前陣陣發黑,偏過頭重咳起來。
“陛下!”
崔蘭若抬起頭,接過太後遞過來的眼神,招來宮女攙扶起身子,一步步走到禦前。
她身懷六甲,腳下沉重,卻在李修然身側停住,彎下腰親自斟了一杯溫茶。
“陛下且緩著些。”
崔蘭若將茶盞遞到李修然手邊,聲色溫柔,滿是擔憂:“崔相錯就是錯,陛下按國法降罪,可莫要氣壞了身子。”
這話說得有點意思。
朝臣今日接連彈劾,人證物證早已算計周全,分明就是織了天羅地網,崔源不死,也得將他活生生扒下一層皮。
可崔源作為兩朝股肱,曆經沉浮,門生故吏遍佈九省,更遑論當年還在帝位相爭時力保李修然。
就算無**過相抵,但那送進宮裡的崔氏嫡女,此刻正懷著龍子,呈續著李氏香火。
情分是最難一筆勾銷的東西,如今新舊人情一起算,隻需咬死貪墨銀錢不過中飽私囊,是一時糊塗,縱使貶謫,也能留住命,保下崔氏一半根基。
若說今日太後慶典是群臣布給崔源的死局,但懷有龍嗣的崔蘭若,便是他孤注一擲,押在死局上的活棋。
崔源坐在席位裡,麵無表情。
他身形佝僂,在火光裡彆過頭,視線沉而緩地落在傅覺止身上。
鎮北王十五歲入京,算上今歲,應該是滿九個年頭了。
他被困在闕京的伊始,年紀還尚小,手裡握著重權,周遭便圍滿了會吃人的狼。
壓抑與死亡讓他長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瘋子。
等待,權衡,剋製,是他照著正常人,畫給自己臨摹偽裝的一張皮。
崔源活了七十多年,能看懂他,卻很難看透他。
就像現在。
能看懂他的手段,但看不透他是否還有手段。
崔源今日的狼狽是拜傅覺止所賜。
二人同處一殿,分立而坐,對視。
殿內的燭火明滅搖晃,在麵容上投下難以捉摸的暗光。
竟是起了風。
廊外禁軍轟然撞開門,踉蹌著跑進,麵色青白,一路跪行至李修然身前。
聲色俱厲。
“陛下!翰林院太學生三百人跪叩承天門,要呈崔相通敵鐵證!”
……
漏鼓三更。
張伋多年前受職翰林院知製誥,手中筆耕不輟揮了四十餘年,如今年老退休,為求餘生安穩,便在闕京做了個講授經史的夫子。
起風了。
他在夜中轟然下跪,身後百餘太學生拂袖跪落。
文人青衿陷在秋夜的霧氣裡,風起掀過袍角,像在泣血嗚咽。
膝上是聯名叩闕的血書,於侃雙手舉過頭頂,掌心放著一本泛黃的賬冊。
夜風過隙翻亂紙張,換賣去南疆的精鐵足有三十萬重,每一筆都記在頁尾上。賬冊輕薄,如今卻像生出了實物,沉甸甸地壓在於侃手上,隻隨著風發出“嘩啦啦”的響。
太學諸生指節發白,身後的夜燈劇烈搖晃,火光投在地上,拉成了猙獰動盪的黑影。
“昌隆二十六年秋,前臣翰林院知製誥張伋欲言三問。一問崔相,何故不容朝堂忠良?二問崔相,何為斂財罔顧綱常?三問崔相,怎敢私售精鐵,通敵南疆?!”
張伋重重叩首,白髮垂落在青石板路,將賬冊死死按在血書之上,聲色蒼老渾濁:“臣等沐皇恩四十載,今呈宰相通敵鐵證,跪叩承天門下!”
他立起身,額角變得血肉模糊,皺紋溝壑被帶著灰塵的血掩蓋。
外戚當道,數罪累累,國將無國。
張伋怒火中燒,什麼為求安穩,什麼獨善其身,通通化作臉上流逝的熱血,燙得麪皮發紅,發顫。
他全然不顧後事,以命相搏,厲聲高喝:“當年佞賊臨朝,有忠臣以頭撞柱,血濺丹墀;寧遼之亂時,群臣死諫,嚼齒穿齦。今日我等雖不及先賢壯烈,卻也有青史留名的決心!”
張伋說:“今夜,臣願以頸血濺長階,換陛下一睹崔賊真容!”
三百餘太學生齊刷刷叩首,額頭撞在石路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這一叩,叩的不是宮門,是為國儘忠的賢人。
心跳聲迴盪,張伋看著廊下燈籠裡跳動的火光,聽見了宮門內甲冑磕撞的重響。
門被開啟,他理理衣襟,挺直脊背,最後一次叩首,任憑白髮垂落,沾染額前的血色。
張伋遞出懷中賬冊,文人風骨撐著他一身蒼老的皮肉,聲音混著夜風不清,卻擲地有聲。
“臣等,恭候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