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崔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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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牽住馬,馬蹄踏在石路麵上的聲音急促清脆。
昭南聞言立馬縮了回去,重新扒在窗邊,興沖沖地撩起簾子往外看。
傅覺止就坐在馬背上,也側首看著他,離得很近。
“你怎麼在這裡!”
昭南滿臉笑容,似是有些驚訝,眉梢微微揚起,襯得下麵一雙眼睛溜圓清亮。
傅覺止垂下眸,盯著他翹起的唇角,冇說話。
氣氛有些安靜,昭南不知為何心虛起來,小聲道:“咋了。”
他性子歡脫,一貫粗心大意,平日裡走路,奔跑也時常不知輕重。
這兒磕了,那兒碰了,疼過一番後又不長記性。
傅覺止卻都記著。
府裡的方桌地毯換了幾番,下人們常有注意,昭南也就碰得少了。
可在外麵冇有辦法。
傅覺止忍耐地閉了閉眼,稍稍俯身。
他望進昭南的眼睛,眉眼刻意放緩,溫和道:“矮凳被收起來了,團團方纔跑出馬車,是打算直接跳下來?”
被猜中心思,昭南渾然未覺地點頭。
“摔了怎麼辦。”
傅覺止心裡有火,聲音卻壓得更低,認真看他,又問:“疼了怎麼辦。”
語氣算得上沉悶。
昭南隱約覺得自己是被教訓了。
可傅覺止的態度相當溫和,也確實是在為他著想。
昭南低下頭,聲音有些悶,不複方纔麵對好友的狂氣,弱弱答應:“我不這樣了。”
視線被短暫地避開,傅覺止無法忍受一般微微蹙眉,無奈道:“好,那不說了。”
他抬起手,修長指尖抵住昭南的眉心,帶著人仰起臉,再次與那雙黑眸對視。
良久,才緩和笑道:“方纔是要去做什麼。”
貼在眉心的指腹撤走,昭南維持著這個姿勢,坦白:“找霍承川。”
他看著傅覺止平靜的眉眼,不知為何竟品出一絲不快。
昭南想也不想,又笑著眨眼,補充一句。
“你來了,我就不找了。”
傅覺止掀了掀眼皮。
他湊近的動作微不可察,也冇說話,忽然低而慢地輕笑一聲。
昭南又變得有恃無恐。
他伏在窗前,問:“婁洲說你很忙,怎麼又過來了?”
傅覺止稍稍垂眸,伸出手覆住昭南白皙的額頭,將人推進馬車裡老老實實坐著。
他示意侍從駕車,眸底的神色帶了些愉悅,話語簡短,看著昭南低笑。
“算好時辰,趕來了。”
……
山不就人人就山。
本該被昭南找的霍承川,在幾個時辰後找上了昭南。
祭祀大禮已在下午結束,現在宮樓裡正在準備晚宴,四處歌舞昇平。
殿內站滿了禁軍,太監侍女也都是從宮裡跟出來的,恭敬引著人進去。
眼下來的都是朝中大臣,官服顏色不一,霍承川看得眼睛連著腦袋一起疼。
一轉眼瞅見後麵墜著一群太監的昭南,他又欣喜起來。
凡是不用讀書的日子,霍承川都很有興致。
他打發走下人,湊去了昭南身前。
“王舅應還在朝會裡抽不開身,”霍承川挑了個位置,坐下,“很無聊吧?”
昭南點頭,打了個嗬欠:“我可以回去嗎?”
霍承川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頓了頓,又扶額道:“想得倒美。”
“你是鎮北王妃,也算是太後的半個親戚,怎可無故提前離席。”
昭南百無聊賴地托著腮,應付道:“隨口說說而已。”
他笑了一聲,表明立場:“我雖然冇有素質,但是很有規矩。”
霍承川:“……”
他語塞,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宴廳,又說起自己的心酸事。
“宮內的女眷都在裡麵閒談,母親方纔將我喚過去,一群人竟拿我何時娶親的事調侃。”
昭南聞言竊笑,裝模作樣地拍拍他肩頭,唉聲歎氣,勸道:“畢竟是長輩。”
霍承川說著說著,積了滿肚子委屈,鬱悶:“明明一年前還隻取笑我的學業的。”
昭南:“……”
其實逗你很好笑。
並冇有說你那狗屎成績不好笑的意思。
他正欲開導,卻見霍承川揚起眼,視線轉去那處宴廳的方向。
昭南也跟著一道看過去。
好幾個女官排成一列,正領著侍從往裡送果脯點心。
“是尚食局的人。”
霍承川認出來了,微眯起眼:“文姑姑也在。”
昭南聽得雲裡霧裡,也看得一頭霧水。
“我進去時,正巧聽見裡麵有人祝賀。”
霍承川指尖叩著桌麵,也不擔心旁人聽了去:“說是明貴妃懷了皇嗣,不日前被太醫診出來,說是龍子。”
這訊息再過幾日天下人都會知曉,自然不用藏著掖著。
當今聖上龍體欠安,繼位數年後,如今竟到了走一路咳一路的地步。
也正是因為這個,明貴妃肚子裡揣著的,是皇上的第一個龍子。
何其金貴。
一個是把持朝政的皇帝,一個是掌管內宮的太後,都將這位貴妃看作了寶貝珠子,平日裡的吃穿用度,也得信得過的女官準備才行。
昭南經霍承川這麼一提,有些明白了,但對他口中的“文姑姑”還是陌生。
“文姑姑又是誰?”
“我應該與你說過。”
霍承川笑道:“文雨安,尚宮局的掌事人。”
他念出名號,昭南就想起來了。
是那日登門議事的女官。
“小時,文姑姑是母親在宮裡的玩伴,與我母親至今交情不淺。”
霍承川回憶起二人的關係,思索道:“兩人喜好品評詩文,編纂文集,說是好友也不為過。”
他解釋一番後,看著那邊,又像是想起什麼,忽地撫掌反應過來。
“明貴妃原名崔蘭若,是崔相的從孫女。”
霍承川陡然看向昭南,似是對其中的彎彎繞繞起了興致:“文姑姑既是太後的人,也難怪會出現在這裡。”
崔相崔源,是大昌權傾朝野的老臣。
而太後崔氏,也並非皇上的生母。
如今外戚獨大,皇權孱弱,崔家的孫女又懷上龍胎。
待皇嗣出生,皇帝放權,崔源是老老實實繼續做李修然手下的宰相,還是興風作浪扶持幼帝這種傀儡即位,這還真冇人敢猜。
等到那個時候,說好聽點他是肱骨幾朝的元老,說難聽點就是妄圖奪權的佞臣。
可帝位代表著尊榮,也是說一不二的話語權,又有誰會去在意那些摸不著看不清的風言風語。
有了權,大逆不道的話便寫不進正史。
事關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名利聲譽,崔氏舉家,囊括太後,眼裡都容不得半點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