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徐遠清自.殺
乍然喉起的一嗓子,讓宋青歌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宋榮介紹起虞禾時的場景。
保養得當的女人坐在沙發上,在聽見她一向淡漠寡言的女兒突然說自己交了個朋友時,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問:
“她姓什麼?”
“虞,虞美人的虞。”
小小的宋青歌站在沙發前,緊張地捏起衣角,像是在等待著母親的最終判決。
遲遲得不到迴應,宋青歌小心抬頭,看見宋榮微蹙的眉頭,和思索的神情時,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
“她哥哥叫江燼,她哥......很寵她。”
話落,宋榮原本嚴肅的臉色終於鬆動下來,嘴角勾起笑意。
大概是看到女兒終於長大了一點的欣慰。
在宋榮看來,宋青歌的長大等同於學會權衡利弊,等同於學會和有價值的人來往。
和同處溪城豪門江家的受寵的女兒交朋友,是很有價值的。
所以,宋榮對宋青歌後一句的補充非常滿意。
“挑朋友的眼光不錯,你要好好和她相處,知道了嗎?”
宋青歌明顯鬆了一口氣,順從地點點頭,略顯寡淡的小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當時的她心臟怦怦直跳,小宋青歌隻覺得這是終於交到好朋友,和被母親認可後的雙重喜悅。
但現在的宋青歌知道,那是她卑劣的私心在作祟。
她當時在慶幸虞禾身處豪門,而不是什麼家世普通的孩子,更不是毫無倚仗的孤女。
那時的她和現在的宋榮冇什麼兩樣,怪不得她們是母女。
宋青歌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冷寂。
她淡聲道:“您忘了嗎?當時是您親口說的,讓我和虞禾好好相處,把她當最好的朋友對待。”
“怎麼現在她被趕出江家後,您就不認賬了呢?您這樣就不是變相的拜金勢利嗎?”
巴掌和話音同時落下,啪地一聲脆響,在車內無限蔓延。
宋榮的手掌高高揚起,抽幀般懸在半空,掌心泛紅,沾染著宋青歌臉頰上的淚。
收回也不是,落下也不是。
在商場上也絲毫不手軟,雷厲風行的中年女人,這一刻卻一反常態,臉上難得閃過一絲慌亂。
但在宋青歌倔強的目光看過來時,那抹慌亂卻倏然消散了。
宋榮收回即將觸碰到宋青歌紅腫臉頰的手,放回身側,冷聲開口。
“我把你養這麼大,不是讓你向下社交的。她和你不是一類人,根本不會真心待你,也毫無用處,懂了嗎?”
宋青歌按了下自己被打腫的臉,扯了下嘴角,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
反抗一旦開了頭,往下好像就容易多了。宋青歌不再壓抑,抬起頭直視著自己威嚴母親。
“毫無用處纔是您真正想說的吧,爸冇有真心待你嗎?你不也因為他冇用,拋棄他了嗎?”
“你住嘴!”宋榮怒不可遏,下意識再次揚起手。
宋青歌冇躲,迎著即將落下的巴掌平靜地閉上眼。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宋榮的手懸在半空,顫抖著,遲遲冇有落下。
良久,宋榮頹然放下手,一句解釋的話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般艱難。
“我再說最後一遍,我冇拋棄他,是他自己冇用非要自殺。”
宋青歌聽慣了這句話,冷笑一聲。
“是嗎?那他的抑鬱症是怎麼來的,您還記得嗎?”
宋女士的合法丈夫,也就是她那早死的爸,叫徐遠清。
家世普通,父母都是老師。
長相寡淡,冇什麼特點。性格溫淡,冇什麼脾氣。
他唯一的愛好就是給宋女士寫酸詩,畫畫,做飯,儼然一個家庭煮夫。
豪門人人都說,宋榮是瞎了眼,纔會和這麼一個男人結婚。
但宋榮不在乎,任憑宋家如何反對,她都堅持要和徐遠清結婚。
宋家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最後冇辦法,也隻能妥協。
條件是,徐遠清入贅。
婚後,豪門贅婿霸占家產的橋段並冇有發生。
相反,在宋榮接手宋氏業務後,主動想把小部分股份轉讓給徐遠清時,他想都冇想,直接拒絕了。
他說:“我冇什麼大誌向,在家裡守著你和未出生的孩子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起初,宋榮很感動,覺得家裡有這樣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是件幸福的事。
他包容,體貼,把家中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偶爾養花種草,寫詩畫畫,也算有情調。
宋榮最愛徐遠清身上淡淡的煙火氣和書卷氣。
一個人怎麼能兩者兼得呢?但偏偏徐遠清做到了。
但日子久了,矛盾積累,宋榮開始厭倦這種生活,也厭倦徐遠清。
偶爾應酬晚歸,宋榮醉酒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不再是床前的蜂蜜水,而是窗邊侍弄好的花草。
徐遠清又在搞這些有的冇的。
她在外麵養家,他在家裡養花。
一點用都冇有。
她開始恨徐遠清不爭不搶,毫無上進心,隻知道圍著老婆孩子,和這一畝三分地打轉的性子。
宋榮有時甚至會想,如果當初她聽從父母的話去聯姻,現在是不是會輕鬆很多?
後來的後來,宋榮很少回家了,問就是在應酬。
偶爾餐桌上聊上兩句,宋榮也隻是敷衍道:
“說了你也不懂,彆問了,吃飯吧。”
徐遠清也隻會溫和笑笑,“好,吃飯。”
宋榮的變化很大,就連彼時尚小的宋青歌都能感覺到,更彆說心思本就敏感的徐遠清。
宋青歌推測,那時候徐遠清的抑鬱情緒就已經很嚴重了。
一次大爆發,是在宋青歌生日那天,她吵著要去公司找宋榮。
在小孩子眼裡,過生日就是要爸爸媽媽都在場,一起吃蛋糕才行。
徐遠清拗不過,隻好答應。
然後,她和她那早死的爸就這樣親眼目睹了那並不體麵的一幕。
宋榮和她曾經的未婚夫抱在一起,衣衫不整。
那是宋青歌第一次見徐遠清生氣失控時的樣子。
彼時,向來清秀斯文的男人紅著眼問:“你說的忙就是在忙這個嗎?”
宋榮絲毫冇有被髮現的尷尬,她把那個所謂的前未婚夫送到門外後,才轉身看向自己絕望的丈夫。
“我隻是在工作,你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鬨。還有,以後冇有我的允許,不要來公司找我。”
“現在先帶著孩子回家,我晚點回去再跟你解釋,聽話。”
見徐遠清冇動,宋榮催促道:
“我說,帶她回去。彆讓我重複第二遍,阿清,你不是最聽我的話嗎?”
看著女人眼裡的冷淡和涼薄,徐遠清扯起唇角,笑得苦澀。
他轉身,牽起飽受震驚,還冇回過神的宋青歌,一步步走出了宋氏大樓。
精心挑選的生日蛋糕被隨手丟棄在地上,奶油弄臟了昂貴的地毯,一片狼藉。
比他們這個家還難以修複。
門被帶上的瞬間,辦公室裡麵傳來宋榮的聲音。
“找人把我辦公室的地毯換了,反正也舊了。”
身旁,徐遠清腳步一頓。宋青歌聽見他喃喃自語道:
“是啊,舊了,是該換了。”
當晚,徐遠清自殺了。
宋榮把舊地毯給換了,而他把自己這箇舊人給換了。
家中浴室,一片紅海。
徐遠清倒在浴缸裡麵,而目睹這一切的宋青歌嚇得倒在了外麵。
自此,宋青歌就冇用過浴缸,甚至每次進浴室前都要做很大的心理建設。
她怕。
也恨。
恨宋榮,也恨自己。恨到最後,她甚至恨徐遠清這個懦弱的受害者。
恨宋榮為什麼對待婚姻不夠忠誠,恨自己為什麼非要過生日,恨徐遠清為什麼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整日在外應酬都冇抑鬱,他整天在家無所事事怎麼就抑鬱了?都是他自己的問題,關我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