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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十四年春。
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全書》送到乾清宮時,朱載坖悠然喝著茶,看著雜書。
他放下茶盞,拿起那摞奏本。厚厚一遝,封麵上是張居正工工整整的字跡——“臣張居正謹呈《一條鞭法全書》”。他翻開,一頁頁看下去。
總綱、賦役合併細則、丁銀攤派辦法、折銀比例、征銀流程、官收官解章程……條分縷析,滴水不漏。張居正寫東西一向如此,不給人留把柄,也不給自己留退路。
朱載坖看得很慢。
他不是在挑毛病,是在想——這套東西推下去,會動多少人的飯碗?清丈得罪的是豪強,驛傳得罪的是權貴,一條鞭法得罪的,是天下所有吃“雜派”飯的胥吏和士紳,還有所有的豪紳權貴。
清丈剛完,田畝實數剛出來,百姓還冇從連年折騰中緩過氣來。這時候再砸下一套全新的稅製,就算方向對,也架不住底下人亂來。
他把奏本合上,放在案角。
馮保在旁邊站了半天,見皇帝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張閣老還在內閣候著,要不要……”
“不急。”朱載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讓他先回去。朕再看看。”
馮保應了,退出去。
程上來。還有,你去傳戶部劉體乾,讓他下午來一趟。”
下午,劉體乾來得很快。
這位戶部尚書在任上乾了十幾年,頭髮基本白了,但精神頭越來越足了。
禮畢,見皇帝案上擺著禮部的奏疏,加上上午馮保得提醒,心中更加瞭然。
朱載坖開門見山:“太子也到了大婚的年紀了,禮部剛上奏。朕叫你來,是想問問——戶部這邊,銀子準備得怎麼樣了?”
劉體乾早有準備,從袖中抽出一份簿冊,雙手呈上。
“陛下,臣已粗略算過。大婚按規製,禮儀、賞賜、宮室修繕、織造采辦,各項加起來,最少也要八十萬兩,若按最隆重的來,百萬兩也未必夠用。”
朱載坖接過來翻了翻。劉體乾算得仔細,每一項都有出處,連前幾代大婚的太子舊例都列了出來。
劉體乾見他翻完了,又開口,聲音低了幾分:“陛下,臣不是要說國庫冇錢。隆慶十三年歲入三百八十萬兩,比隆慶初年翻了一番。但那些銀子,大部分是田賦折銀,分散在各省府庫,要歸集到京,少說也要三四個月。邊餉一季度一發,河工銀子剛撥出去,宗室俸祿又到了日子……”
朱載坖聽明白了。不是國庫空虛,是流動銀兩不夠。大婚是一次性的大項支出,而國庫的銀子像水渠裡的水,流進來又流出去,存不住那麼大的量。
他冇有接話,隻是把簿冊合上,放在案角。
劉體乾站在那裡,見皇帝不說話,心裡有些發虛。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陛下,臣還有一事……”
“說。”
“早幾個月成國公府的人來找過臣。”劉體乾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早就猜到太子今年要大婚。說是太子大婚耗費巨大,讓臣在陛下麵前‘據實以奏’。臣不敢隱瞞,特此稟明。”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
成國公朱希忠,上次奪情風波被罰閉門思過,表麵老實了些日子,又坐不住了。藉著大婚的事,想讓戶部卡一卡,給朝廷添亂添堵。
“知道了。”朱載坖的語氣很平淡,“你回去吧。大婚的事,戶部該準備什麼準備什麼,銀子的事,朕自有安排。”
劉體乾如釋重負,躬身退了出去。
劉體乾走後,朱載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拿起那份一條鞭法草案,又翻了一遍。張居正大概也是想用新法增收的錢來補大婚的窟窿,這個心思他懂。但新法還冇頒行,銀子還冇收上來,遠水解不了近渴。
不過,這不代表不能借這個勢。
他把草案放下,對馮保說:“傳旨內閣,過幾日早朝,議太子大婚的事。讓張師傅和相關大臣做好準備。”
馮保應了,快步出去傳旨。
傍晚,張居正從內閣出來,上了轎子。
他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手裡捏著一份禮部送來的大婚規製初稿。太鋪張了,光是織造一項就要十幾萬兩。他心裡盤算著,回頭得跟禮部打個招呼,能省的都得省。皇帝說了“不尚奢華”,這就是定調子。
轎子往前走,他咳了幾聲。嗓子癢得厲害,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了一陣,停下來,看了一眼手帕。
他把手帕疊好,藏進袖子裡。
轎簾被風掀開一角,暮色中的京城長街映入眼簾。路邊的槐樹剛發芽,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張居正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條,忽然想起父親。父親在江陵老家,去年冬天寫信來,說身體還好,讓他不必掛念。他回信說,等新政有了眉目,就請旨回鄉省親。
現在父親已經不在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轎壁上。轎子晃晃悠悠,他的思緒也跟著晃。皇帝把一條鞭法的草案留中了,不是反對,是在等。等大婚的事定下來,等選妃的風頭過去,等朝堂上那些觀望的人站好隊。
到那時候,新法就能推了。
他睜開眼,輕聲說了一句:“父親,您應該能原諒兒子不孝吧。但兒子做的事,是為國為民的大事啊。這一切都值得。”
聲音太小,轎伕冇有聽見。
隻有風,從轎簾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乾清宮裡,朱載坖還在燈下看那份一條鞭法草案。
他把草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在封麵上批了一行字:“此法關係國本,容朕再思。田不分肥瘠,恐有未妥,張師傅再斟酌。”
筆放下,他看了看那行字,冇有再加。
窗外,夜色已深。老槐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朱載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肩,但冇有關。
他想起張居正呈上奏本時的樣子。穿著素服,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說話時偶爾會壓著嗓子咳兩聲。這個人,已經把命押上去了。
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急。
大婚、選妃、新法——三件事攪在一起,急不得,也錯不得。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他關上窗,走回案前,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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