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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坖收到一份邊報。
大同來的。
他開啟一看,愣住了。
邊報上說:十月十七日,蒙古俺答汗的孫子把漢那吉,帶著妻子和十幾個親隨,跑到平虜城投降了。
把漢那吉?
朱載坖腦子裡的記憶碎片開始拚湊。
他刷短視訊的時候刷到過這件事——俺答封貢的導火索。
俺答汗的孫子因為娶媳婦的事跟爺爺鬨翻了,一氣之下跑來投奔明朝。明朝這邊抓住機會,拿他當籌碼,跟俺答談成了封貢互市。
從此北方邊境消停了六十年。
但具體怎麼回事來著?
他往下看邊報。
大同巡撫方逢時寫得挺詳細:把漢那吉是俺答第三子鐵背台吉的兒子,自幼父母雙亡,由俺答的妻子一克哈屯養大。成年後娶了大成比吉為妻,又自己聘了兔扯金的女兒。
結果俺答汗西征瓦剌,看上了人家的姑娘三娘子,直接搶過來自己娶了。為了安撫那個被搶的部落,俺答又把兔扯金的女兒——也就是把漢那吉新聘的媳婦——送給了人家。
把漢那吉怒了。
“爺爺搶孫子的媳婦?”朱載坖看完,嘴角抽了抽。
這蒙古爺們兒,夠可以的。
他繼續往下看。
把漢那吉一怒之下,帶著妻子大成比吉和奶公阿力哥等十幾個人,跑到大同邊境,說要投降大明。
巡撫方逢時和宣大總督王崇古一合計,覺得這是奇貨可居,趕緊把人收下了,一邊好吃好喝招待,一邊八百裡加急報給朝廷。
邊報最後附了王崇古的奏疏。
王崇古說:臣有三策。上策,厚待把漢那吉,以此為籌碼,跟俺答交換叛逃蒙古的漢人趙全等人;中策,如果俺答發兵來搶,咱們就嚴兵固守,讓他知道硬搶冇門;下策,如果俺答不管這個孫子了,咱們就把把漢那吉養著,等他爺爺死了,讓他回去收攏舊部,給俺答的兒子添堵。
朱載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馮保。”他開口。
馮保連忙湊過來:“陛下有何吩咐?”
“傳內閣、兵部——下午來乾清宮議事。”
馮保磕頭:“奴婢遵旨!”
……
下午,乾清宮東暖閣。
人來得挺齊。
內閣這邊,高拱、徐階、張居正都到了。兵部尚書霍冀、侍郎王崇古(人在大同,冇來,但奏疏到了),還有幾個相關的言官。
朱載坖讓馮保把邊報和王崇古的奏疏傳下去。
眾人傳閱完,屋裡安靜了幾秒。
高拱第一個開口:“陛下,王崇古這上中下三策,臣以為——上策可行!把漢那吉是俺答的親孫子,他奶奶一克哈屯最疼這個孫子。俺答就算狠得下心,他老婆也狠不下心。咱們拿這孫子當籌碼,換趙全那幫叛賊回來,值!”
徐階慢悠悠地說:“高大人說得有理。但俺答會不會發兵來搶?他要是發兵,咱們怎麼應對?”
兵部尚書霍冀接過話頭:“宣大那邊現有兵力,守是能守住的。但真要打起來,又是一場大仗,耗費無數。”
徐階點頭:“所以不能硬來。王崇古的上策,關鍵在於談,不在打。”
高拱瞪眼:“談也得有底氣!冇兵在那兒撐著,人家跟你談?”
兩人又要吵起來。
張居正一直冇說話,這會兒忽然開口:
“陛下,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但也是個機會。”
朱載坖看著他:“什麼機會?”
張居正說:“俺答年年犯邊,朝廷年年防守,耗費錢糧無數。如果能藉此機會達成和議,開放互市,北方邊境就能消停。臣在兵部看過曆年賬目,九邊一年耗費三百萬兩。若能省下一半,就是一百五十萬兩。”
他頓了頓,繼續說:“趙全那幫叛賊,在板升經營多年,替俺答練兵、造兵器、出謀劃策。俺答敢年年入寇,這幫人出力不少。把他們換回來,淩遲處死,以儆效尤——這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朱載坖聽完,點了點頭。
張居正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他不是要打,也不是要和,是要“交易”——用把漢那吉換趙全,用互市換和平。
曆史上,這事最後就是這麼成的。
“其他人呢?”朱載坖看向那幾個言官,“你們有什麼說的?”
一個言官站出來,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臣等以為……此事還需慎重。俺答狼子野心,萬一藉機生事……”
朱載坖擺擺手打斷他:“慎重是應該的,但不能因為慎重就什麼都不乾。”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
“朕說幾點。”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眾人連忙跪下。
“第一,把漢那吉,咱們收下了。給他官職,給他房子,給他吃的穿的——好生待著,不許怠慢。”
“第二,讓王崇古派人去跟俺答談。條件就兩個:把趙全那幫叛賊送回來,以後不許再犯邊。”
“第三,互市的事,可以談。隻要俺答應,開放幾個口岸,讓他們拿馬換咱們的糧食布匹——這買賣不虧。”
他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至於打不打——”他頓了頓,“朕還是那句話,以守為主。但咱們不主動打,也不怕他打。邊防該加固加固,兵該練練。戚繼光在薊州修了兩年邊牆,建了幾百座敵台,練了幾萬車兵,朕不信俺答能打進來。”
高拱聽完,眼睛亮了。
徐階微微點頭。
張居正神色平靜,但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
那幾個言官麵麵相覷,不敢再說什麼。
“都起來吧。”朱載坖擺擺手,“發旨給王崇古——照朕說的辦。”
眾人磕頭:“臣等遵旨!”
……
眾人退出去後,馮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您今日……這是定了?”
朱載坖看他一眼:“定了什麼?”
馮保嚥了口唾沫:“接納把漢那吉,跟俺答和談。”
朱載坖笑了。
“和談怎麼了?和談又不是投降。”他坐回案前,“能讓邊境消停,能讓百姓少死,能讓朝廷省錢——這好事上哪兒找去?”
馮保不敢再說什麼。
朱載坖繼續批閱奏本。
批著批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馮保,趙全那幫人,你知道多少?”
馮保愣了一下,連忙說:“奴婢聽說過一些。趙全是白蓮教頭目,嘉靖年間叛逃蒙古,在板升那邊聚了幾萬漢人,給俺答出謀劃策。每年入寇,都是他當嚮導。”
朱載坖點點頭。
曆史上,趙全這幫人最後是被俺答綁了送回來的,在北京淩遲處死。
惡有惡報。
“行,朕知道了。”他擺擺手,“下去吧。”
馮保退出去。
朱載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十月了,天已經涼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今天的事。
把漢那吉降明。
俺答封貢的導火索。
曆史上,這事發生在隆慶四年十月,王崇古把人收下,朝堂吵了一架,最後高拱、張居正力主和議,穆宗準了。
現在,他這個隆慶帝也準了。
隻不過,他比原主想得更明白。
這不是投降,是交易。
用一個人,換一群叛賊。
用一個互市,換幾十年和平。
這買賣,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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