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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二年五月,薊州來的奏報堆了一摞。
朱載坖一份份看過去,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戚繼光到任一年,乾了不少事。
第一件事,修邊牆。
薊鎮長城兩千多裡,年久失修,多處坍塌。戚繼光到任後,立刻組織軍士修繕。他在奏疏裡說:邊牆是薊鎮第一道防線,牆不倒,敵不入。請朝廷撥銀,把塌了的地方全補上。
朱載坖批了:“準。所需銀兩,戶部從速撥付。”
第二件事,建空心敵台。
這是戚繼光的創造——在邊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建一座空心敵台,台分三層,上層鋪以樓櫓,環以垛口,用於瞭望預警;中層空豁,四麵開箭窗,可駐兵三十至五十人,儲存糧草器械;下層發火炮,外擊敵人。他在奏疏裡附了詳細的圖紙,說明這種敵台“騎牆而立”,兩台相應,左右相救,敵矢不能及,敵騎不敢近。
朱載坖看了圖紙,點了點頭。
這玩意兒,擱現代叫“碉堡”。
他在心裡給戚繼光點了個讚。
批了八個字:“依議辦理。所需錢糧照撥。”
第三件事,練車營。
戚繼光在奏疏裡說:薊鎮多山,但也有平原曠野。蒙古騎兵來去如風,步兵難以追擊。他打算建七個車營,每營配備戰車一百二十八輛,車上載佛郎機炮、鳥銃。行則為陣,止則為營,車步騎協同作戰,進可攻,退可守。
他又附了一份詳細的編製表:每車營官兵三千一百零九名,戰車一百二十八輛,佛郎機炮二百五十六門,每車二十人,正兵十名管車炮,奇兵十名為騎兵鳥銃手、藤牌手,遇敵則車列方營,火器輪番施放,敵逼則步兵出車列鴛鴦陣廝殺,敵敗則騎兵追擊。
朱載坖看完,提筆批了四個字:
“照此施行。”
批完,他把奏疏遞給馮保,忽然問:
“馮保,你知道戚繼光這車營,花了多少心思嗎?”
馮保一愣,搖頭。
朱載坖說:“他從東南調到薊州,人生地不熟。薊州兵不像義烏兵那麼好帶,軍餉拖欠,邊牆坍塌,將領掣肘——他能在一年之內拿出這套東西,不容易。”
馮保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聖明。戚總兵確實……是個能臣。”
朱載坖點點頭。
“能臣,就該給錢給糧給信任。”他說,“傳旨戶部——戚繼光要的銀子,一分不許剋扣。傳旨兵部——戚繼光要的兵械,一件不許拖延。”
馮保磕頭:“奴婢遵旨!”
……
下午,戶部尚書劉體乾來了。
一臉苦色。
“陛下,”他跪下就磕頭,“臣有本奏。”
朱載坖看著他:“說。”
劉體乾苦著臉說:“戚繼光那邊,又要銀子了。修邊牆要五萬兩,建敵台要八萬兩,練車營要十二萬兩——加起來二十五萬兩。國庫……實在拿不出來啊。”
朱載坖冇說話。
劉體乾繼續說:“去年隆慶開關,月港收了點稅銀,但也隻有萬兩上下,大部分都補了九邊欠餉。今年春,廣東剿倭又花了二十萬。現在庫裡能動的,滿打滿算十五萬兩。戚繼光一張嘴就要二十五萬,臣……”
朱載坖打斷他:“朕問你,薊州是哪兒?”
劉體乾一愣:“薊州……是京師門戶。”
“京師門戶。”朱載坖重複了一遍,“蒙古人要是從薊州打進來,幾天能到北京?”
劉體乾額頭滲出汗珠:“快的話……三天。”
“三天。”朱載坖說,“朕這乾清宮,三天就變成蒙古人的大帳了。”
劉體乾撲通跪下:“臣……臣知罪!”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劉部堂,朕不是怪你。”他說,“國庫冇錢,朕知道。但薊州的邊牆不能不修,敵台不能不建,車營不能不練。這筆錢,必須出。”
劉體乾抬起頭,滿臉為難:“可是陛下,國庫真的……”
“內帑還有多少?”朱載坖打斷他。
劉體乾愣住了。
馮保也愣住了。
朱載坖看向馮保:“朕問你,內帑還有多少?”
馮保嚥了口唾沫,小聲說:“回陛下,內帑去年撥了十萬給薊州,今年又撥了一些給廣東,現在……現在還剩八萬兩。”
朱載坖點點頭。
“國庫出十五萬,內帑出八萬,剩下兩萬,讓戚繼光自己想辦法。”他看著劉體乾,“夠了嗎?”
劉體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位陛下……拿自己的私房錢補邊餉?
“陛、陛下,”他結結巴巴地說,“內帑是陛下的私錢,怎麼能……”
“私錢?”朱載坖笑了,“整個大明都是朕的,朕哪來的私?天子無私事,大明朝的任何事都是朕的分內之事,隻要朕在位一日,就冇有私。”
劉體乾聽完,眼眶有點發紅。
他深深一揖,聲音發顫:
“臣……臣替九邊將士,叩謝陛下!”
……
劉體乾退出去後,馮保小聲說:
“陛下,內帑隻剩八萬兩了。再花完,可就……”
朱載坖擺擺手:“花完再說。命要緊還是錢要緊?”
馮保不敢再說什麼。
朱載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五月的天,陽光正好。
他想起現代那些刷到的戚繼光資料——薊州十六年,修邊牆、建敵台、練車營。自隆慶三年起,整整三年時間,在東起山海關、西至鎮邊的兩千多裡防線上,矗立起一千餘座空心敵台。蒙古人再也冇能從薊州打進來。
這就是專業的人乾專業的事。
他隻需要給錢給糧給信任。
……
時光飛逝,薊州傳來訊息。
戚繼光的謝恩奏本到了。
朱載坖開啟一看,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開頭是謝恩——謝陛下撥銀二十五萬兩,謝陛下信任不疑。
中間是彙報——修邊牆已動工,預計年底完成多少裡;建敵台已選址,第一批五十座年內可成;練車營已開始,從浙東調來的三千南兵正在訓練車步協同。
最後是表態——臣當儘心竭力,守好薊鎮,不負陛下重托。
朱載坖看完,批了幾個字:
“知道了。用心辦差。”
批完,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加了一句:
“邊牆修好,朕親自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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