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丞——現在是朱載坖了——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外麵天還黑著,燭光透過帳子映進來,影影綽綽的有人影在動。他側耳聽了聽,是壓低了的說話聲:
「卯時了,快些準備……」
「陛下今日可會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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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免了,今日若再免,內閣那邊怕是要遞摺子了……」
朱載坖閉著眼,腦子裡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卯時,淩晨五點。
古代皇帝上朝是這個點兒。
他想起刷過的那些歷史短視訊——明朝早朝,大臣淩晨三點就得在午門外候著,皇帝五點開乾。嘉靖那種修仙的就算了,正常皇帝基本天天如此。
「我特麼……」朱載坖在心裡罵了一句。
現代996是早九點到晚九點,好歹能睡到八點。
這破朝是淩晨三點起床、五點上班。
比他媽996還狠。
帳子外頭,腳步聲近了。
「陛下?」是昨天那個白臉太監的聲音,尖細尖細的,「陛下可醒了?該早朝了。」
朱載坖冇動。
太監又喚了一聲:「陛下?」
「今日早朝……」朱載坖開口,嗓子還有點啞,「免了。」
外麵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陣更密集的腳步聲,門開了,有人進來,燭光亮了不少。那白臉太監湊到床邊,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意外、為難、還有一絲隱隱的焦慮。
「陛下,這……」他斟酌著詞句,「昨日的早朝已免了,今日若再免,內閣那邊怕是不好交代。高閣老昨日就遣人來問了好幾回,說是兵部的摺子積了一堆……」
高閣老?
朱載坖想起來了,說的是高拱,內閣首輔,隆慶帝的老師。歷史上這位是個狠人,性格跋扈,後來被張居正和馮保聯手鬥垮了。
「朕知道。」朱載坖坐起來,披上外衣,「奏章送進來,朕在乾清宮批。早朝——以後逢三、六、九日視朝,其餘日子免了。」
這話一出,屋裡更安靜了。
那白臉太監——朱載坖想起來了,這人叫馮保,司禮監秉筆太監,歷史上也是個狠角色——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驚愕。
「陛下,這……祖製……」
「祖製?」朱載坖看著他,似笑非笑,「太祖皇帝定的早朝,是一天不落。但太祖皇帝是什麼身子骨?朕是什麼身子骨?太祖皇帝能熬夜批摺子到四更,朕熬得了嗎?」
馮保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朱載坖心裡吐槽:老子穿過來第一天,就把春藥戒了,現在又改早朝製度。這下全宮上下怕是都覺得這皇帝瘋了。
但他冇辦法。
原主就是被這些破事折騰死的——天天熬夜,天天吃燥藥,天天被一群女人圍著。他才三十歲,身子就已經被掏空了。歷史上的隆慶帝三十六歲暴斃,這麼折騰下去,三十六歲都是高壽。
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回去。
「愣著做什麼?」朱載坖看向馮保,「傳旨去。」
馮保磕了個頭,爬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欲言又止。
「還有事?」
馮保壓低聲音:「陛下,昨夜李貴妃那邊遣人問了好幾回,說是……說是燉了補品,想親自送來。奴婢給攔下了,但今早……」
朱載坖明白了。
李貴妃,皇太長子朱翊鈞的生母,歷史上那位「孝定太後」。按照歷史脈絡,她與張居正、馮保是一條線上的。
但現在才隆慶元年,這些線還冇連起來。
「朕昨日的話冇傳到?」朱載坖看著她,「朕說,讓李貴妃安心帶皇長子,不必操心朕的起居。」
馮保連忙跪下:「傳到了傳到了,但貴妃娘娘那邊……」
朱載坖嘆了口氣。
這群人顯然還冇適應「新皇帝」的節奏。
一個登基兩個月來日日離不開女色和虎狼藥的人,突然之間不近女色、不吃補藥、還要改早朝製度——擱誰誰懵。
但他冇時間慢慢解釋。
「你去傳旨的時候,順道去一趟李貴妃那邊。」朱載坖說,「就說朕的意思:皇長子年幼,需要母親專心照料。朕這邊身子需要靜養,往後請安、送補品這些,一概免了,把皇長子帶好,就是最大的功勞。」
馮保磕頭:「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了。
屋裡隻剩朱載坖一個人。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還黑著的天,忽然想起現代那個辦公室。那台嗡嗡響的電腦,那杯冷掉的速溶咖啡,那個淩晨三點還在刷短視訊的自己。
那時候覺得活著真累。
現在才知道,能安穩活著,是多奢侈的事。
……
天漸漸亮了。
朱載坖洗漱完畢,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住的這間乾清宮。
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處處透著皇家的氣派。但也處處透著詭異——床頭的暗格裡,塞著好幾個瓷瓶,都是貼著紅簽的「助陽丹」;書架後麵藏著幾本春宮圖冊;就連案上的茶盞裡,都泡著枸杞和某種不知名的藥材。
「這他媽是個皇帝還是一條種馬?」朱載坖一邊往外掏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吐槽。
馮保回來了,看見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又精彩了幾分。
「陛下,這些東西……」
「燒了。」朱載坖頭也不抬,「傳太醫。」
周文舉很快來了,還是昨天那個戰戰兢兢的老頭。
「周太醫,從今日起,朕的飲食,你親自盯著。」朱載坖說,「清淡為主,葷素搭配,不許再往裡頭加那些亂七八糟的補藥。鹿血、虎鞭、海狗腎——但凡跟壯陽沾邊的,一概不許進朕的膳單。」
周文舉愣了一下:「陛下,這……龍體需要滋補……」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朱載坖看著他,「補過了頭就是毒,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周文舉不敢說話了。
朱載坖又看向馮保:「傳禦膳房的人來。」
禦膳房管事也是個太監,姓孫,胖乎乎的,跪在地上直冒汗。
「朕問你,早膳通常備些什麼?」
孫管事嚥了口唾沫:「回陛下,早膳有……有燕窩粥、鹿血羹、參雞湯、枸杞羊肉、海蔘……還有幾樣點心小菜……」
朱載坖聽完,沉默了。
這哪是早膳,這是藥膳大全。
「從今日起,改了。」他說,「早膳:一碗清粥,兩碟小菜,一個饅頭。午膳:兩葷兩素,不許油膩。晚膳:一葷一素,不許進補。宵夜——免了,朕不吃了。」
孫管事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聽明白了?」
「明……明白……」
「去吧。」
孫管事連滾帶爬地跑了。
屋裡安靜下來。
朱載坖走到窗前,推開窗。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禦花園裡草木的清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灑在殿頂的金瓦上,泛著柔和的光。
「陛下。」馮保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摺子送來了,內閣那邊……」
「拿來吧。」
朱載坖回到案前坐下,開始看奏章。
他歷史水平一般,但好歹刷過短視訊,知道隆慶朝的大事:隆慶開關、俺答封貢、高拱罷相、張居正改革。
現在擺在麵前的,就是隆慶開關的源頭——福建巡撫塗澤民的奏疏,《請開海禁疏》。
朱載坖仔細看了一遍。
塗澤民在奏疏裡說,東南沿海的百姓靠海吃飯,禁海等於斷了生路。而且倭寇已經消停了,現在正是開放海貿的好時機。請朝廷開放福建月港,允許民間商船出海貿易,官府抽稅,於國於民都有利。
朱載坖看完,提筆批了一個字:
「準。」
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交有司詳議推行。」
不能光批了不管,得讓內閣和戶部拿出具體方案來。
他放下筆,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歷史上的隆慶帝,就是因為這個「準」字,開啟了隆慶開關,讓白銀源源不斷流入大明,為張居正改革打下了經濟基礎。
而他知道這個,不是因為懂經濟,是因為刷短視訊刷到的。
「也就這點用處了。」他嘀咕了一句。
馮保在旁邊站著,看著那個「準」字,眼神閃了閃。
朱載坖冇理他,繼續看摺子。
下一個是兵部的,說蒙古俺答汗在邊外集結兵馬,恐有犯邊之意,請朝廷增派兵力、加固邊防。
朱載坖想了想,批了:「著宣大總督、薊遼總督嚴加防範,以守為主,不輕啟戰端。所需軍餉,戶部從速撥付。」
再下一個是吏部的,說高拱經徐階舉薦已復起入閣,請皇帝召見確認。
朱載坖批了兩個字:「知道了。」
他把摺子往旁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高拱復起了,徐階還在,張居正也快入閣了。
內閣權鬥就要開始了。
你們鬥你們的,別影響老子活著就行。
「陛下?」馮保又湊過來,「禦膳房送早膳來了。」
朱載坖起身。
桌上擺著一碗清粥,兩碟小菜——一碟醬瓜,一碟腐乳,一個白麪饅頭,熱氣騰騰的。
他看著這簡簡單單的一頓飯,忽然覺得餓了。
坐下,夾了一筷子醬瓜,就著粥吃了一口。
胃裡暖暖的,冇有昨天那種虛浮的感覺。
他想起現代那些早晨,總是在便利店買個三明治和咖啡,一邊吃一邊趕地鐵。那時候覺得日子過得糙,現在想想,那叫幸福。
「朕能活著回去,一定好好吃早飯。」他在心裡默默發誓。
……
這一天,朱載坖在乾清宮裡看了一天的摺子。
他批了十幾份奏疏,見了幾個大臣,處理了幾件不急不慢的事。
傍晚時分,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活動筋骨。
馮保在旁邊伺候著,欲言又止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
「陛下,今夜……翻牌子嗎?」
朱載坖回頭看他。
馮保趕緊跪下:「奴婢多嘴!奴婢……」
「起來吧。」朱載坖說,「朕說了,從今往後,不翻牌子。讓後宮各位娘娘安心歇著,朕需要靜養。」
馮保爬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
朱載坖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皇帝這是怎麼了?登基兩個月,日日離不開女人,突然之間就清心寡慾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中邪了?
「馮保。」朱載坖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是不是覺得朕變了?」
馮保愣了一下,連忙跪下:「奴婢不敢!陛下聖明,陛下……」
「行了,起來吧。」朱載坖擺擺手,「朕確實變了。朕想明白了,這天下是朕的,但這身子也是朕的。身子垮了,天下再大也冇用。往後朕隻管大事,小事你們辦。朕養好了身子,才能穩坐江山。」
馮保聽了,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若有所思。
「奴婢明白了。」他磕了個頭,「奴婢一定儘心竭力,為陛下分憂。」
朱載坖點點頭,冇再說話。
三條鐵律,今天算是立下了。
接下來就看能堅持多久。
不過冇關係,他會堅持的。
畢竟活著回去,是他唯一的念頭。
天黑了。
朱載坖早早就躺下了。
馮保在外麵輕聲問:「陛下,可要留燈?」
「留一盞吧。」
「是。」
燭光搖曳。
朱載坖看著帳頂那條金龍,想著明天要做什麼。
塗澤民的奏疏批了,過兩天內閣就該議了。俺答那邊還在集結兵馬,得盯著點。高拱和張居正之間的矛盾還冇起來,但快了……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冇有夢。
一夜無話。
第二天醒來,窗外又是灰濛濛的天。
朱載坖睜開眼,第一件事是動了動手指,握了握拳。
有勁兒。
他笑了一下。
又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