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陸白榆的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硬攔，隻會惹五皇子生疑，反倒弄巧成拙。”
她沉吟片刻，又道：“眼下隻能聲東擊西，讓他暫時顧不上這樁事。”
“聲東擊西......”顧長庚默默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畫得潦草的海圖上麵，
“你是說，在他後院點一把火？燒得他焦頭爛額，沒功夫再琢磨保媒拉縴那點事兒？”
陸白榆順著他指尖望去，眼底寒光一閃。
“對。他現在最在意的，不是底下人的婚事，而是東南這攤亂局，是他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海上勾當。他既擺出‘借商靖海’的架勢，我們就讓這‘海盜’鬧到他眼皮子底下去，看他還有沒有閑心當他的媒人？”
“海上動手，有兩樣東西缺一不可。一要船夠快夠狠，二要人敢拚敢殺。”顧長庚屈指敲了敲桌子，“顧五。”
顧五掀簾走了進來，“侯爺。”
顧長庚開門見山地問道：“咱們的船，你這次帶過來了麼？”
“回侯爺，船年前就造好了，眼下藏在灣子最裏頭的葫蘆澳。”顧五臉上掠過一抹按捺不住的興奮之色，
“屬下是按夫人早先的吩咐，用商隊攢下的盈餘，暗中採買的上等木料。趙硯先生私下裏給了圖樣，又秘密指點監造。前前後後弄了一年多，上月剛下的水，兄弟們一直在暗中操練，就等你和夫人前來定奪。”
顧長庚與陸白榆對視一眼，眼底皆是興味之色，“走，看看去。”
葫蘆澳被三麵低矮的山丘環抱著，入口隱蔽，水色澄碧。
撤去覆蓋的漁網，一艘船靜靜泊在岸邊。
它比常見的廣船更顯瘦長淩厲，通體刷著暗啞的青黑色，像一塊被海水磨亮的玄鐵。
三桅筆直，帆還卷著，船頭一根鐵鑄的尖銳撞角斜刺向前，在陰霾天光下泛著冷硬的澤。
顧五引二人登船。
“侯爺你看，這船的龍骨是暹羅來的鐵木，等閑刀斧難傷。船板是雙層閩地老杉，中間夾了浸透桐油、反覆捶打的葛布和麻絮，尋常火矢難透。帆是加厚的粵布帆，吃風深，耐久用。”
他指向水下流暢的弧線，朗聲說道，
“最要緊的是這船型。趙先生說，是參照了夫人從前給的幾張‘西洋快船’草圖思路，改了水線和船底鰭。他說這船逆風搶水的本事，比水師現在的戰船快上近三成，轉向更是活泛。趙先生為其取名‘潛蛟’。”
顧長庚沒有說話，手掌覆上那截冰涼的鐵質撞角，像握著一把未出鞘的寶刀，
“潛蛟......”他低聲唸了一遍，“潛於淵，動則驚濤。有了它，咱們纔算有把鋒利的刀，劈開這東南的亂局。”
他轉身眺望廣州府的方向，“既然要打，就得打在七寸上。顧五，依你之見，咱們這頭一仗，拿誰來立威最合適？”
顧五略作沉吟。
“回侯爺，這一年多屬下冷眼看著，最肥的肉，莫過於北上的漕糧稅銀，兵丁押送，動了便是捅破天。最硬的骨頭，自然是五皇子名下的那些走海貿的大船，防護最嚴，動了便是跟他明著撕破臉。”
“稅銀是朝廷的臉麵。”陸白榆一直安靜地聽著，聞言輕輕搖頭，
“咱們攏共才幾條船，多少人？硬碰硬，是嫌水師的刀不夠快，還是嫌咱們的命太長？直接動五皇子的船，也是同樣的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顧長庚偏頭看她。
她狡黠地勾了勾唇，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的光芒，“與其硬碰硬，不如打狗給主人看。”
“你是說，針對那些投奔他的商賈？”顧長庚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對！要打，就得打在讓他最疼的地方。”陸白榆點頭一笑，
“他如今擺出‘借商靖海’的架勢，想收編海上勢力，靠的是什麼？是威望，是讓人相信跟著他有肉吃、有太平日子過。咱們要破的，就是他這個勢。”
她抬了抬下巴，朝廣州港的方向虛虛一點，冷冷勾唇，
“我們要讓所有還在觀望的人知道，貼上他五皇子的標籤，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是催命幡。他想借商，咱們就讓他無商可借！”
顧長庚眼眸驟然一亮，“好一個釜底抽薪！”
“夫人高見！”顧五朝陸白榆豎了豎大拇指，“這火一旦燒起來，他救火尚且不及，哪還有心思琢磨聯姻之事。”
“不止。”顧長庚屈指輕叩船舷，眼底是與陸白榆如出一轍的算計之色，
“程敏之死得蹊蹺，這筆賬五皇子勢必記在三皇子頭上。三皇子弄出海盜，不就是為了給五皇子扣一頂海疆不靖的帽子麼？那咱們就幫他把這口鍋扣實了——搶了攀附五皇子的商人，再把鍋甩給三皇子。”
陸白榆接過話茬，緩緩勾唇，“不錯。這盆髒水潑上去，五皇子是信還是不信？查還是不查？查，就和三皇子徹底撕破臉；不查，那些商戶必定心驚膽寒。無論如何，他都別想再有閑心搞什麼聯姻固權的把戲。”
“跟著二位主子做事，真是妙哉！若真如此，嶺南這潭水便徹底渾了。”
顧五精神一振，略一思索便報出幾個人名，
“廣州府這邊，‘永利號’孫家，去歲走了五皇子的門路，拿到了粵海關幾樣緊俏貨的專營權，眼下正替五皇子往暹羅運一批要緊貨。還有‘海通船行’駱家，幾乎包攬了五皇子與南洋諸藩半數以上的貨物轉運。這兩家底子厚，船隊大，打掉任何一家，都能讓半個廣州港的商人夜裏做噩夢。”
他頓了頓，又道：“屬下剛收到風聲，駱家近期備了一條船，裝的是江南的上等綢緞、禦窯瓷器和精鍊白銅，說是五皇子為疏通關節、鞏固聖心，要送往京師的。這條船，絕對是他的心頭肉。”
“就是它了。”顧長庚一錘定音，“劫了這條船，等於斬斷了五皇子一條輸血的臂膀。此事性質敏感，他吃了虧也不敢大肆聲張；至於嫁禍——”
他冷冷地扯了扯唇角，“他要討好皇帝，三皇子自然不會樂意。這口鍋，不用咱們親手扣，他自己就會往三皇子頭上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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