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陛下聖明”的山呼海嘯還在耳邊迴盪，李承乾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兩下，強壓下心頭那股想要咆哮的衝動。
破防之後，冷靜下來，問題還是要解決的。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夾帶私貨的玩意兒流傳下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突然身子一軟，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艱難地從軟榻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了甘露殿冰涼的金磚上。
“高明！你這是做什麼！”李世民大驚失色，一把托住李承乾搖搖欲墜的肩膀，“快！太醫！傳太醫！”
“父皇……咳咳……兒臣無礙……”李承乾反手緊緊攥住李世民明黃色的龍袍袖口，“父皇若真要原樣印發此書，置兒臣於何地？”
李世民動作一頓，濃眉緊鎖：“此話從何說起？你們兄弟情深，乃天下典範，誰敢置喙？”
“悠悠眾口，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父皇。”李承乾仰起頭，“《括地誌》乃地理钜著，旨在丈量大唐萬裡河山，彰顯國威。”
“兒臣病骨支離，本就是個廢人，受些指責無妨。可青雀才華橫溢，他熬乾了心血才修成此書，兒臣不願讓他因此受人非議，求父皇收回成命！”
王德在旁邊抹眼淚，幾個掌扇的宮女更是感動得泣不成聲。
“高明……我的好高明……”李世民哽嚥著，死死抱住李承乾，老淚縱橫，“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委屈自己了。朕不印了，朕不原樣印了還不行嗎？你快起來，仔細膝蓋著了涼。”
李承乾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但還冇等徹底鬆完，就聽王德開口了：“陛下，奴婢有一計，既不辜負魏王的赤子之心，又不損《括地誌》的學術威嚴。”
“你說！”
“前朝裴鬆之注《三國誌》，曾以雙行小字附於正文之中，以作補充。”王德指著案幾上的文稿，“魏王殿下文稿中，凡涉地理山川之正文，皆以大字明排；凡涉殿下之關懷言辭……可命工匠將其轉為雙行小字，作為附註，置於每段正文之後。如此一來，主次分明，豈不兩全其美？”
李承乾：“……”
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以前怎麼冇發現這王德還是個長了腦子的！
顯然，王德的這個提議說到了李世民的心巴上。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大笑起來，“就這麼辦！王德，即刻擬旨，將初稿送交中書省，命人火速勘驗排版，就按你剛說的，大字正文，小字附註！”
李承乾真的很想死了。
算了。
在這個時代，讀書人看書隻看正文是常態，那些酸倒牙的備註，應該冇多少人會仔細去摳。
就這樣吧！
……
然而，曆史的齒輪，總是喜歡在最不經意的地方，給自作聰明的人狠狠一巴掌。
十日後。
東宮，崇教殿。
初秋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斑駁地灑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李承乾裹著一件狐白裘，正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秋梨膏，聽著東宮左庶子於誌寧彙報政務。
“殿下，少府監那邊傳來了天大的捷報！”一向古板嚴肅的於誌寧此刻竟是麵帶紅光，連花白的鬍鬚都在激動的顫抖，“這一批印床已經除錯完畢，字模也儘數燒製成型，可大批量投入使用了！”
之前給長樂的那些，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試驗品，還達不到批量生產的程度。
李承乾端著瓷盞的手微微一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當真？”
山東士族為什麼敢跟皇權叫板？
因為天下讀書人看的經史子集，全都掌握在他們手裡。
所以，為了以後順利接管朝堂，李承乾便要用流水線般的印刷術，把書籍的價格打成白菜價。
讓寒門學子人手一本四書五經，徹底粉碎世家大族的文化霸權。
“好！太好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眼前微微一黑，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蒼白的臉上湧現出狂熱的紅暈，“於卿，第一批批量試印的書籍是什麼？快拿來給孤看看！”
於誌寧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雙手將一本散發著濃鬱墨香、裝幀精美的線裝書冊高高舉過頭頂，恭敬地遞了過來。
“回殿下，陛下感念殿下與魏王兄弟情深，特下恩旨。這活字印刷坊落成後的第一印，不印經史，特印魏王殿下嘔心瀝血之作——《括地誌》初卷第一冊！”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殿下，您快看看。”於誌寧絲毫冇有察覺到太子的崩潰，還在一旁激動地滔滔不絕，“這活字排版，當真是巧奪天工！尤其是陛下特意交代的正文大字、附註小字之法，在這活字印床的壓印下，簡直是涇渭分明，賞心悅目啊！臣等在少府監看到初版時，無不為殿下的良苦用心和魏王的兄弟深情而潸然淚下！”
李承乾屏住呼吸，手指僵硬地翻開了第一頁。
濃烈的鬆煙墨香撲麵而來。
不得不說，大唐頂尖工匠的技術確實無可挑剔。
那金屬活字印出來的字型，棱角分明，墨色均勻，入木三分。
大字飛白體排版的地理正文，氣勢磅礴，儘顯大唐風骨。
但是……
李承乾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正文下方。
他低估了活字印刷的技術精度。
在手抄本時代，小字附註確實容易被人忽略，因為抄書人為了省事，小字往往寫得潦草模糊。
可現在是活字印刷。
【……吾兄太子承乾，體弱畏寒，不宜車馬勞頓至此。泰已命畫師臨摹此景，改日送至東宮，以解大哥遊賞之渴。】
這段話，用極度清晰、規範、工整的雙行小字，猶如刀刻斧鑿般烙印在紙麵上。
再往後翻。
大字：【……水土豐饒，產罕見銀魚。】
清晰奪目的雙行小字：【……吾兄太子承乾素喜鮮甜軟糯之物……定快馬加鞭運送入京，吾兄食之，定能展顏一笑。】
每一頁都是！
更要命的是，因為這是活字印刷的第一本書，李世民為了顯擺，用的全是最好的澄心堂紙和極品鬆煙墨，書頁的空白處甚至還喪心病狂地套印了精緻的暗紋！
“於……於庶子……”李承乾覺得自己的舌頭都在發麻，他指著手裡的書，聲音氣若遊絲，“這書……印了多少冊？”
於誌寧撫須大笑，滿臉自豪：“殿下且放寬心！活字印刷之神妙，超乎想象！一日便可印出千冊！陛下有旨，首批先印十萬冊！下發三省六部、天下州縣府學，讓大唐所有的讀書人，甚至突厥、高句麗的使臣，都能領略我大唐的山川河流！”
十萬冊……天下州縣……外邦使臣……
李承乾的眼前徹底黑了。
這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李承乾隻覺得喉頭一陣腥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那本散發著墨香的《括地誌》上。
“殿下！！！來人啊！太子殿下嘔血了！！！”於誌寧嚇得魂飛魄散。
李承乾死死咬著牙關，在陷入徹底的昏迷前，腦海中隻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
等他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少府監，把那些該死的活字印刷機砸成破銅爛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