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躺了月餘,李承乾終於打算回長安了。
於是乎,在李世民的要求下,涼州城的能工巧匠連夜被急召入行宮。
不過短短數日,一輛前所未有、奢華至極的特製車駕便停在了行宮廣場上。
這馬車通體采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車廂寬大得宛如一座移動的宮殿。
為了防震,車底不僅鋪設了厚達三尺的西域駝絨與江南頂級蠶絲錦被,工匠們更是絞儘腦汁,利用柔木與精鋼簧片在車軸處做了一套極其精密的懸掛減震機括。
車廂四壁,皆用防風保暖的火浣布與狐白裘層層包裹,內設沉香木雕花軟榻、紫銅錯金炭盆,甚至還在角落裡嵌了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隻為了讓太子殿下在夜間行車時不必受晃動的燭火刺眼之苦。
但這還不夠。
李世民深知自己這個寶貝兒子素來是個愛漂亮、性子又有些傲嬌活潑的,這一路山高水遠,隻能悶在車廂裡,非得把人憋壞不可。
於是,在啟程的前幾日,李世民特意命暗衛去祁連山深處尋來了一隻極其罕見的翠羽團雀(俗稱肥啾)。
這鳥兒生得極為討喜,渾身羽毛呈現出一種流光溢彩的孔雀藍,體態圓潤豐滿,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憨態可掬。
最妙的是,這鳥極為話嘮,稍加逗弄便會發出清脆婉轉的鳴叫。
當李世民親自拎著一隻純金打造、鑲嵌著紅藍寶石的鳥籠走進殿內時,李承乾正百無聊賴地任由侍女為他梳理那頭如瀑的長髮。
涼州苦寒,李承乾來的時候就冇帶綠竹過來,以至於這些侍女給他梳的髮式都不那麼稱心。
“玉奴,看看阿耶給你帶什麼解悶的玩意兒來了?”李世民獻寶似的將金籠子遞到榻前。
李承乾微微抬眸,在觸及籠中那隻圓滾滾的藍鳥時,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唇角不受控製地勾起一抹輕淺的弧度。
李承乾伸出白皙修長的指尖隔著金絲籠逗弄了一下那隻胖鳥的喙,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正巧端著湯藥進門的李泰,慢條斯理地拖長了尾音:“阿耶費心了。這鳥兒生得圓潤豐滿,毛色又是一身青藍,憨頭憨腦的……倒是像極了青雀呢。”
剛邁進門檻的李泰腳步一頓,看著斜倚在榻上的長兄,再看看那隻在籠子裡撲騰的胖鳥,非但冇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心頭猛地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
阿兄連養隻解悶的鳥,都要尋一隻像他的!
李世民聞言也是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指著二兒子打趣:“玉奴說得極是,這圓滾滾的模樣,簡直與青雀小時候如出一轍!”
李泰紅著臉將湯藥奉上,目光癡癡地落在李承乾那隻逗鳥的手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多年前的秦王府。
那時的李泰還隻是個步履蹣跚的胖糰子,隻記得大哥為了給他編那隻草鳥,連手都割破了。
年幼的長兄眉眼彎彎,那個笑容,李泰記到了現在。
從殿內出來時,李泰的手裡已經提著那個沉甸甸的金籠子——是李承乾嫌鳥叫聲吵著他午睡,傲嬌地扔給李泰讓他代為照管的。
李泰提著籠子昂首闊步地穿過迴廊,正巧迎麵撞上了抱劍靠在廊柱下、神色陰鬱的吳王李恪。
自從李泰星夜兼程趕到涼州後,便以親弟弟的身份死死霸占了李承乾病榻前侍疾的位置。
最長一次,李恪竟是有足足五日未能與大哥單獨說上一句話了。
此刻的李恪,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暴躁與冰冷。
李泰看著李恪那張冷峻的臉,故意放慢了腳步,晃了晃手中的金絲鳥籠,使得裡麵的翠羽團雀發出一陣清脆的啼叫。
“喲,三哥,這大白天的,怎麼一個人杵在這裡吹冷風?莫不是嫌行宮裡太悶了?”李泰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也是,你非嫡非長,大哥榻前有我這個親弟弟守著就足夠了。你若閒得慌,不如去練練劍?”
李恪緩緩抬起眼皮死死盯著李泰那張油光滿麵的臉,目光最終落在了李泰手裡提著的那個金光閃閃的鳥籠上,聲音冷得掉冰渣:“魏王殿下這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賞賜,急著出來招搖過市?”
“賞賜算不上,不過是大哥怕我侍疾辛苦,特意將阿耶尋來的翠羽團雀賞給我把玩罷了。”李泰故意歎了口氣,狀似無奈地摸了摸鳥籠,“大哥也真是的,說這鳥兒長得像我,便非要塞給我。這血濃於水的親情啊,真是推都推不掉。三哥,你說是吧?哦,對了——”
李泰微微傾身,目光充滿挑釁地直視李恪,壓低聲音道:“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你……冇有吧?”
李泰滿以為能從李恪臉上看到嫉妒、不甘甚至失控的狂怒。
然而,出乎李泰意料的是,李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隨後極其輕蔑、極其殘忍地冷笑了一聲。
“李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拿著一隻鳥,端了幾碗藥,就成了大哥心裡最重要的人了?”李恪緩緩站直身子,逼近了李泰一步,常年習武的壓迫感瞬間將李泰那點文人的傲氣碾得粉碎。
“你少在這裡虛張聲勢!”李泰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低喝。
“一隻破鳥,一個長得像你的畜生,就讓你在這裡沾沾自喜?”李恪咬著牙,一字一頓,“李泰,我問你,你知道大哥這次在涼州遇刺是怎麼受的傷嗎?”
李泰一愣。
他隻知道大哥是遭遇了吐穀渾餘孽的死士伏擊險些喪命,朝廷的邸報和李世民的口風都極緊,具體細節他並不知曉。
“怎麼受的傷?自然是那些刺客賊心不死,大哥為了大唐社稷,身先士卒……”李泰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李恪粗暴地打斷。
“放屁!”
李恪猛地揪住了李泰的衣領,將他狠狠抵在廊柱上,手中的金絲鳥籠“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那隻翠羽團雀嚇得在籠子裡瘋狂亂撞。
“你以為那些刺客的目標是大哥嗎?”李恪冷哼一聲,欣賞著李泰突然變了的臉色,“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我!是我這個身上流著兩朝皇族血液的吳王!”
“那名死士的刀,原本是要砍在我的脖子上的。”李恪死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快意,“是大哥。”
“在那一瞬間,冇有半點猶豫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李泰,你以為大哥寵你?他隻是把你當個長不大的孩子哄著玩罷了。”
“而我……”李恪指著自己,“大哥可以為了我,而捨棄自己的性命。”
“你拿什麼跟我比?就靠這一隻破鳥嗎?”
李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瘋狂地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的目光呆滯地落在地上那個傾翻的金籠子上,那隻長得像他的翠羽團雀正發出淒厲的哀鳴。
原來大哥對彆人,可以比對他更好?
大哥可以哄他,卻願意為了李恪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