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的長安城。
一摞半尺高的加急奏摺被狠狠砸在紫檀木長案上,震得筆洗裡的墨汁飛濺而出。
長孫無忌雙眼佈滿血絲,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官服此刻也顯得有些淩亂。
他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怒吼:“荒唐!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如今國事停擺,各地送來的水患軍情堆積如山,誰來批紅?誰來用印?!”
一旁的房玄齡和杜如晦同樣麵容枯槁,連日來的連軸轉讓這兩位帝國的大腦幾乎宕機。
房玄齡苦笑著揉了揉瘋狂跳動的太陽穴,勸慰道:“輔機,現在發火也無濟於事。魏王跑了,太子殿下又傷重未愈,陛下更是鐵了心要在涼州陪太子。如今這長安城裡,流著李家嫡係血脈、又能名正言順鎮住朝堂的,隻剩下一處了……”
此言一出,尚書省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長孫無忌麵頰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神驚疑不定:“玄齡,你的意思是……去請太上皇?”
杜如晦歎了口氣,沉聲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再無皇室正統出麵監國,三省,去永安宮。”
半個時辰後,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位當朝權臣,硬著頭皮站在了永安宮的漢白玉丹陛之下。
殿門大開,太上皇李淵正半敞著明黃色的綢衣,斜靠在鋪滿蜀錦的軟榻上。
退休之後的李淵麵色紅潤,精神矍鑠,兩旁各有四五名衣著清涼、身姿婀娜的年輕美人,有的在為他剝著嶺南新貢的荔枝,有的在為他捶腿揉肩。
見這三個冤種神色凝重地走進來大禮參拜,李淵眼皮都冇抬一下,隨口將美人送到嘴邊的荔枝吞下,含糊不清地嗤笑了一聲。
“喲,稀客啊。這不是皇上眼前的大紅人嗎?怎麼跑到朕這養老的宮殿裡來哭喪了?”
長孫無忌強忍著心中的屈辱與焦急,深深叩首:“太上皇明鑒!陛下親赴涼州探望太子,魏王又擅離職守,如今朝中群龍無首,政務堆積如山。臣等萬般無奈,懇請太上皇以天下蒼生為念,出山暫代政務,以安天下之心!”
“天下蒼生?”李淵猛地推開身邊的美人,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俯視著階下的三人:“長孫無忌,當年你們逼朕退位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天下蒼生?”
長孫無忌後背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太上皇,此一時彼一時……”
“少拿這些大道理來噁心朕。”李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二郎自己生出來的好兒子,倒是一個比一個金貴。”
“讓朕這把老骨頭去給二郎擦屁股?做夢!”
“太上皇!”房玄齡急得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若您不理,這大唐的社稷大印誰來掌管啊!”
李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這宮裡,不是還有一個現成的人選嗎?”
長孫無忌驟然抬頭,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您……您是指……”
李淵現在是看熱鬨鬨不嫌事兒大:“去找大郎吧,他人就在後殿。”
“太上皇,這萬萬不可!”長孫無忌幾乎是尖叫出聲,眼底滿是驚恐,“隱太子乃是罪……”
“閉嘴。”李淵一聲怒喝,“要麼,你們自己滾回去看著大唐江山停擺;要麼,去後殿求大郎出麵,你們自己選!”
說罷,李淵大袖一揮,在一群美人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隱入了內殿的層層帷幔之中。
大殿內,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麵麵相覷,氣氛壓抑得彷彿要凝固。
去求李建成?
長孫無忌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拳死死攥住,指甲刺破了掌心都不自知。
但回想起前朝那堆積如山的加急軍情,大唐的百年基業,他最終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般,頹然地閉上了眼睛。
“走……”長孫無忌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去後殿。”
穿過永安宮奢靡的前殿,後方的偏殿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冇有絲竹管絃,冇有脂粉香氣,隻有淡淡的檀香縈繞在幽靜的庭院中。
斑駁的陽光灑落,老槐樹下,停著一輛由沉香木打造的簡易版輪椅。
車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極其素淨的月白色禪衣,長髮未束金冠,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哪怕是盛夏時節,也透著一股散不去的死寂。
此刻,李建成正低著頭,修長蒼白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專注地破解著石桌上的殘局。
他的神情平靜到了極點,彷彿古井無波,與這紅塵俗世、皇權霸業再無半點瓜葛。
聽到身後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李建成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落下一子。
“長孫大人,這盤殘局,我解了快十年,今日總算有些眉目了。”
李建成的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怨恨、憤怒或是譏諷,情緒穩定得讓人心底發寒。
除了那條永遠無法站立的廢腿,李建成整個人看起來簡直比當朝的任何一位宰相還要從容。
長孫無忌站在他李建成後三步之外,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臣……長孫無忌,參見殿下。”
李建成緩緩轉動木製輪椅,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在三人身上掃過。
“我已經不是什麼殿下了。長孫大人這一跪,李某受不起。”李建成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父親剛纔的話,我在這院子裡都聽見了。二郎去了涼州,李泰也跑了,朝中無人監國,所以,你們來求我這個連路都走不了的廢人?”
長孫無忌死死低著頭:“朝野動盪,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監國。臣等懇請大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暫理朝政!”
“江山社稷?”李建成低低地笑了一聲,“長孫無忌,你難道忘了,我的江山早就在玄武門那日被你們這群人親手埋葬了。如今二郎的江山亂了,與我何乾?”
杜如晦急切地抬起頭:“殿下!縱然有過往恩怨,可這天下到底姓李!若蠻子藉機南下,若中原水患失控,毀的是大唐的根基啊!”
李建成靠在輪椅的靠背上,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穿透槐樹葉的陽光,沉默了許久。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與淡漠。
就在長孫無忌以為李建成要斷然拒絕,準備拚死再勸時,李建成突然收回了目光,視線落在了自己膝蓋上那條蓋毯的邊緣。
那裡用金線繡著一朵極其精緻、甚至有些嬌氣的祥雲暗紋。
這是去年深冬,李建成那雙腿疼得夜不能寐時,遠在東宮的李承乾,瞞著李世民,偷偷命人從尚衣局加急趕製,連同幾本孤本醫書一起,悄悄送進永安宮的。
“玉奴的傷,傷得重麼?”李建成突然開口,話題轉得猝不及防。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殿下,太子殿下左肩中箭中毒,雖曾高熱不退,但……但如今陛下親自照料,太醫令會診,應當已無大礙。”
“他自幼最怕疼,一點小傷都要人哄半天。這次受了這麼大的罪,難怪二郎連朝政都不顧了。”
提到李承乾,李建成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
“長孫無忌,你聽好。”李建成的聲音清冷,擲地有聲,“我今日答應出麵,不是為了二郎,也不是為了原諒你們當年冇有趕儘殺絕。”
長孫無忌屏住呼吸,不敢仰視。
“我是為了玉奴。”
李建成終究是想起來玄武門之變那日李世民說的話。
輪椅向前碾過青石板,停在長孫無忌的麵前。
“把前朝積壓的加急奏摺,半個時辰內全部搬到我這院子裡來。傳令三省六部,自即日起,所有政務由我代批。若有不從者,或趁亂營私舞弊者……”
李建成垂下眼眸,冷冷地看著長孫無忌:“我不介意用當年殺賊的手段,替玉奴清洗一下這長安城的蠅營狗苟。”
這一刻,長孫無忌甚至分不清坐在麵前的到底是廢太子李建成,還是那個高坐龍椅的李世民。
他們骨子裡流淌的老李家血脈,在掌握皇權時,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
“臣……遵旨!”長孫無忌深深拜倒,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
李建成冇有再看他們一眼,隻是轉動輪椅,重新回到了棋盤前。
他撿起那枚黑子,穩穩地落在了棋盤的正中央。
“去吧,讓二郎在涼州放心哄著玉奴。”
“這長安的天,暫時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