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之畔,伏俟城。
高原的風凜冽如刀,卷著沙礫和尚未消融的殘雪狠狠地拍打在這座剛剛易主的王城之上。
李承乾一身銀白明光鎧,外罩一件被風沙磨得有些發舊的猩紅大氅,正端坐在伏允昔日的王座之上。
那張精緻昳麗的臉龐在塞外風霜的打磨下少了幾分宮廷裡的嬌養,多了幾分令人不敢逼視的淩厲與英氣。
此時,帳內眾將雲集。
李道宗、侯君集等人正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這一仗打得如何痛快,如何利用太子殿下那神鬼莫測的“震天雷”炸得吐穀渾那幫蠻子哭爹喊娘。
“報——!長安八百裡加急!禦前特使到!”
一聲淒厲的長嘶劃破了帥帳內的熱烈氣氛。
眾將心頭齊齊一凜,歡聲笑語瞬間凝固。
侯君集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落在案幾上,酒液潑灑了一地。
八百裡加急?禦前特使?
通常隻有國喪、謀逆或是天塌下來的大事,纔會動用這等規格的傳信。
莫非長安出事了?
李承乾眉心微蹙,原本漫不經心把玩著玉佩的手指倏地收緊,霍然起身:“傳!”
片刻後,一名風塵仆仆、滿麵塵灰的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帳內,是李世民的貼身大太監王德親自選派的心腹。
信使揹著一隻明黃色的火漆筒,見到李承乾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太子殿下……陛下……陛下親筆手書!令小人……務必……務必親手呈交殿下!”
這信使跑得連氣都喘不勻了,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把命都豁出去了。
李道宗和侯君集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陛下親筆?還如此十萬火急?莫非是……太上皇駕崩了?還是哪地又造反了?
李承乾也是這麼想的,立刻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竹筒。
係統在他腦海裡也緊張得滋哇亂叫:【宿主大大!不會是曆史線變動了吧?難道李泰造反了?還是突厥偷家了?這氣氛不對啊!】
“你先閉嘴。”李承乾修長的手指迅速撚碎火漆,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迎接任何壞訊息的準備,然後神情凝重地展開了那封厚厚的信箋。
入目第一行,字跡狂草,力透紙背,甚至能感受到寫字之人當時那澎湃激盪、難以自抑的情緒——
【耶耶憶奴欲死】
李承乾:“……”
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緊接著,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的桃花眼猛地睜大。
李承乾隻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在這一刻集體起立敬禮,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身上爬。
他拿著信的手不可控製地抖了一下,差點冇拿穩把這封“家書”給扔進炭盆裡去。
“殿下?”侯君集見太子麵色古怪,手還在微微顫抖,心中更是大驚,“可是……長安有變?”
李道宗也急切地湊上來半步:“殿下,可是陛下龍體……”
李承乾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想要翻白眼的衝動,迅速調整麵部表情。
既然是“綠茶萬人迷”人設,既然是“絕世大孝子”,這時候絕對不能表現出嫌棄,得演!
於是,在眾將驚恐的目光中,那位剛纔還殺氣騰騰的太子殿下緩緩合上了信箋,隨後長長地、無比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顫抖:“無事……長安無事。”
“那陛下這是……”侯君集不解。
李承乾將信箋珍重地貼在胸口,仰頭望向帳頂,擺出一副四十五度角明媚憂傷的姿態,語氣幽幽:“父皇隻是……思念孤了。信中言辭切切,字字泣血,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令孤……令孤心中實在難安。”
眾將:“……”
帥帳內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搞了半天,八百裡加急,跑死了三匹馬,把大家都嚇得魂飛魄散,就是為了……說句“想你了”?
這如果是彆的皇帝,大家肯定要罵一句昏君。
但這人是李世民,物件是李承乾。
哦,那冇事了。
合理,太合理了。
侯君集嘴角抽搐了兩下,乾巴巴地拱手道:“陛下與殿下父子情深,感天動地,實乃……實乃大唐之福。”
李承乾冇理會這幫糙漢子的尷尬,他拿著信,像拿著個燙手山芋,轉身就往後帳走:“孤要即刻給父皇回信,爾等退下吧。”
回到隻有自己一人的寢帳,李承乾終於繃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虎皮軟榻上,把信往案幾上一拍,一邊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一邊對係統吐槽:“統兒,我剛纔真的差點吐出來。三頁!整整三頁!第一頁說想我想得吃不下飯,第二頁罵魏征不讓他給我蓋房子,第三頁居然還要把他的汗血寶馬送給我?他是不是忘了我現在就在騎馬打仗?”
係統:【宿主,這就是盛世魅主任務的高階階段啊!李世民現在的好感度已經爆表了,這是好事!】
“好個屁。”李承乾翻了個白眼,重新攤開信紙,準備研墨,“我要是不回得情深意切一點,這大哥指不定明天就能禦駕親征跑到吐穀渾來找我。”
李承乾提起筆看著潔白的宣紙,陷入了沉思。
怎麼回?
也寫“兒臣憶耶耶欲死”?
不行,寫不出來,太噁心了,那是碳基生物能寫出來的東西嗎?
而且,作為一個懂事、隱忍、報喜不報憂的完美儲君,如果他也寫得那麼哭天搶地,反而落了下乘。
李承乾眼珠一轉,瞬間想到了對策。
高階的綠茶,從來不把想你掛在嘴邊,而是要讓對方覺得“他在想我,但他忍著不說,他好委屈,我更愛他了”。
於是,李承乾提筆,用一種極其工整、極其剋製的館閣體寫道:
【兒臣承乾叩請父皇聖安。】
【兒臣在外一切安好。伏俟城雖寒,然將士用命,炭火充足,兒臣並未受凍。腿疾亦未複發,父皇切勿掛念。前日大捷,兒臣以震天雷破敵,皆賴父皇昔日教導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