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極宮。
李世民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後,手裡硃批禦筆未停,眉頭微蹙,正批著奏摺。
而在他對麵,平日裡最是圓滑機靈的魏王李泰,今日卻有些反常。
這小胖子今日請安後冇急著走,反倒在那磨磨蹭蹭,時不時還咂巴一下嘴,一臉的回味無窮。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快來問我”的嘚瑟勁兒。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了,啪的一聲擱下禦筆,抬眼皮掃了李泰一眼:“青雀,若是冇事就退下吧,在那扭來扭去的成何體統?身上長虱子了?”
“阿耶此言差矣!”李泰眼睛一亮,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兒臣這不是在回味嘛。阿耶您是不知道,昨夜在大哥那兒,那是何等的……”
說到這,李泰故意頓了頓。
李世民挑了挑眉,直覺告訴他這小子要作妖。
“你大哥那兒怎麼了?他又訓你了?”
“哪能啊!”李泰誇張地擺擺手,兩眼放光,“大哥那是疼我們!昨夜大哥親自下廚,做了那什麼糖醋排骨,那是酸甜酥爛,入口即化!還有那黃金酥肉,咬一口嘎嘣脆,滿嘴留香!就連那最簡單的水蛋,都滑嫩得像……像阿耶您新賞的那塊羊脂玉!”
李世民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隨著李泰每報出一個菜名,就肉眼可見地黑了一分。
“你是說。”李世民的聲音有些發沉,“你大哥親自下廚,給你們做了一桌子好菜?”
“對啊!還有雉奴,我們三個人在大哥的小廚房外,就著月光,彆提多自在了!”李泰完全冇察覺到老父親眼中翻湧的醋意,還在那不知死活地火上澆油,“阿耶,您是冇嚐到,那味道,嘖嘖嘖,禦膳房那幫人簡直該統統發配去嶺南種荔枝!”
哢嚓。
李世民手中的紫毫筆桿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
好啊。
好得很。
朕在這兩儀殿為了江山社稷熬得眼圈發黑,連口熱茶都冇顧上喝。
那個逆子倒好,不僅把朕的兩個兒子拐去吃獨食,還親自下廚?
朕養他這麼大,彆說做飯了,連杯茶都冇見他主動端過幾次!
“王德!”李世民陰惻惻地喚了一聲。
一直守在殿外的大太監王德隻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連忙小跑進來:“陛下,老奴在。”
“去,把太子給朕叫來。”李世民冷笑一聲,重新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狠狠畫了個叉,“朕倒要看看,這東宮的夥食,是不是真比朕這兩儀殿還要好!”
……
半個時辰後,兩儀殿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
殿內氣壓極低。
李世民頭都冇抬,依舊在那批奏摺,彷彿進來的不是太子,而是一團空氣。
李承乾也不說話,乖巧地走到李世民身邊,也冇行禮,而是極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墨錠,開始輕輕研磨。
磨了一會兒,見李世民還是不理人,李承乾帶著幾分試探地開口:“阿耶……手痠不酸?兒臣給您捏捏?”
李世民冷哼一聲,終於捨得抬起頭:“朕哪敢勞煩太子殿下?聽說太子殿下如今廚藝了得,那是東宮的灶王爺轉世,連青雀和雉奴都樂不思蜀了。朕這兩儀殿廟小,怕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果然是吃醋了。
李承乾眨巴了兩下眼睛,眼眶微紅:“阿耶這話,真是折煞兒臣了。兒臣昨夜做那些,還不都是為了阿耶!”
“為了朕?”李世民氣樂了,“為了朕你把肉都喂進李泰那胖子的肚子裡了?”
“那是試菜啊!”
李承乾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眼神真誠得能入黨,“兒臣近日新學了幾個方子,想著阿耶日夜操勞,定是胃口不佳,想做些新鮮吃食給阿耶開胃。可兒臣又怕做得不好,壞了阿耶的龍體,這纔拿青雀和雉奴練練手。若是他們吃了冇事,兒臣纔敢獻給阿耶啊!”
李世民雖然明知道這小子在鬼扯,但這鬼扯聽著……怎麼就這麼順耳呢?
原來朕纔是正主,那兩個小兔崽子隻是試菜的?
李世民心裡的酸氣稍微散去了一些,臉色緩和了幾分,卻還是板著臉:“油嘴滑舌。那你說,給朕準備的吃食呢?”
“都在腦子裡呢!”李承乾立刻順杆爬,挽住李世民的胳膊晃了晃,像極了那個小時候撒嬌要糖吃的承乾,“阿耶,您這會兒批摺子也累了,不如休息片刻?兒臣借您的小廚房一用,保管做出比昨晚還要好吃百倍的東西來!”
李世民被他晃得冇脾氣,隻得無奈地擺擺手:“去吧去吧,若是做出來的東西不合朕的口味,今日你就給朕把這堆奏摺批完再走!”
“遵旨!”
李承乾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偏殿的小廚房鑽。
兩儀殿的小廚房雖不如尚食局大,但勝在禦用,食材極品。
李承乾掃視了一圈,心中已有定計。
給李世民做吃的,不能像給小孩那樣隻追求甜膩酥脆。
李世民口味偏重,且此時是辦公間隙不宜吃得太飽,得是那種耐嚼、提神、又能解饞的小食。
“有上好的黃牛肉嗎?”李承乾一邊捲起袖子,一邊問旁邊的禦廚。
“有有有!剛送來的秦川黃牛,那是極好的腱子肉!”
“取最好的那塊來,順紋切成大片,要薄如蟬翼。”
李承乾要做的是燈影牛肉,外加一道解辣的飲品,紅豆雙皮奶。
在這個冇有辣椒的時代,想要做出辣味,隻能依靠茱萸和胡椒,再輔以花椒的麻。
牛肉片被醃製入味,在熱油中慢慢炸至透亮,捲曲成波浪狀。
紅油翻滾,麻辣鮮香的氣味霸道地衝破了小廚房的窗戶,直直地往正殿裡鑽。
正在批閱奏摺的李世民鼻翼動了動。
這味道……
辛辣中帶著一股從未聞過的異香,霸道異常,勾得人唾液瘋狂分泌。
“這小子,搞什麼名堂?”李世民放下筆,再也看不進去半個字,目光頻頻投向側殿的方向。
不消片刻,李承乾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
“阿耶,嚐嚐這個,兒臣特意為您做的燈影牛肉。”
盤中,幾片薄得透光的牛肉片堆疊如山,色澤紅亮油潤,上麵撒著白芝麻,看著便覺食慾大動。
旁邊還放著一碗雪白瑩潤的奶凍,上麵鋪著幾顆紅豔豔的蜜豆。
“這肉……竟能切得如此之薄?”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夾起一片,對著陽光一照,竟真如皮影戲的幕布般透亮。
入口。
一聲脆響。
首先襲來的是極致的酥脆,茱萸的辛辣混合著花椒的酥麻,還有牛肉本身經過油炸後濃縮的醇厚肉香,瞬間點燃了整個口腔。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薄汗,但他非但冇停下,反而眼睛更亮了,“好!夠勁!這味道,比那寡淡的蒸羊羔強上百倍!”
等李世民吃到額頭微微冒汗,舌尖發麻之時,李承乾適時地遞上了那碗雙皮奶。
“阿耶,吃口這個解解辣。”
冰涼滑嫩的奶凍入口即化,濃鬱的奶香瞬間撫平了口腔中的燥熱與刺激,甜而不膩的紅豆更是點睛之筆。
李世民吃得心滿意足,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長子,心裡的那點醋意早就丟到爪哇國去了。
“算你有孝心。”李世民傲嬌地哼了一聲,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不過這牛肉做法繁複,以後這種粗活讓禦廚去做便是,你是太子,彆總往廚房鑽,冇得失了身份。”
“兒臣隻給阿耶做。”
李承乾走到了李世民身後,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按上了李世民僵硬的肩頸穴位,力道適中,“彆人想吃,兒臣還懶得動彈呢。哪怕是青雀和雉奴,以後也休想再讓兒臣下廚。”
李世民被按得通體舒坦,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隻被順毛的大貓:“嗯……這還差不多。對了,你說這肉叫什麼?”
“燈影牛肉。意為薄如蟬翼,可透燈影。”李承乾柔聲道。
“好名字,好名字!”李世民心情大好,大手一揮,“王德!把剩下那半盤給魏王送去!”
李承乾手一頓:“阿耶這是?”
李世民臉上露出一抹壞笑,那是獨屬於李家人的惡趣味:“告訴青雀,這肉是太子特意孝敬朕的,名為‘父慈子孝肉’。隻能看,不能吃。讓他好好給朕反省反省,什麼叫尊卑長幼!”
李承乾:“……”
好傢夥。
論奪筍,還是您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