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堂之上驚雷乍起。
李世民的一紙詔書不僅賦予了太子崇文館學士的獨立征辟權,更將那一成堪稱金山的玻璃利潤劃入東宮私庫,這在貞觀初年的朝局中無異於投下了一塊巨石。
崇文館是什麼地方?
那是大唐儲君的智囊團,是未來的宰輔預備營。
以往學士選拔皆需經由吏部考功、門下省稽覈,層層把關。
如今李世民大手一揮竟許李承乾自行征辟,不經吏部,這等同於給了太子開府建衙、組建獨立小朝廷的權力。
滿朝文武麵麵相覷,唯有魏征手持笏板,當即出列。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魏征的聲音洪亮:“太子乃國之儲副,當修身養德,親賢遠佞。如今陛下賦予太子人事大權,更賜以巨資,此乃助長驕奢之風,非愛子之道,實乃害子之術啊!且崇文館學士不經吏部,若太子任人唯親,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李世民高坐龍椅,麵色沉靜。
他早料到魏征會跳出來。
若是換作以前,李世民或許會虛心納諫,畢竟魏征是為了大唐好。
但今日,他腦海中全是昨日李承乾那雙含淚卻還要為弟弟們求官的眼睛,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兄弟情義,甚至不惜委屈自己。
可這幫老臣卻隻盯著權力二字,生怕太子權重。
李世民的心理所當然地不自覺偏向了李承乾的那一方。
李世民冷哼一聲,打斷了魏征的滔滔不絕:“魏卿,你說朕害了太子?那你告訴朕,朕該如何做?是否該像前朝那般,對太子百般猜忌,對他的一言一行都嚴加防範,讓他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魏征一愣,梗著脖子道:“臣非此意,臣隻是以為恩寵太盛,恐折了殿下的福氣。且自古以來,儲君權柄過重,必生禍端……”
“禍端?”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魏玄成,你也是朝廷舊人,當年的事,你忘了嗎?”
當年的事,指的自然是武德九年的玄武門之變,那是李世民心中永遠的刺,也是如今朝堂上最大的禁忌。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丹陛:“當年,父皇便是這般,既立了大哥為太子,卻又許朕開天策府,許朕自置官屬。結果呢?朝令夕改,兩端搖擺!讓大哥覺得朕威脅了他的地位,讓朕覺得大哥容不下朕!”
“魏征,你告訴朕,朕今日若是聽了你的收回成命,刻意冷落承乾,轉而去寵愛青雀,誇讚他的才華,甚至給他超越太子的待遇,你是不是就滿意了?你是想讓朕的兒子們,再在長安城裡演一出玄武門之變嗎?!”
魏征握著笏板的手微微顫抖,那張平日裡能言善辯的嘴此刻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若是抑製太子而抬舉諸王,確實是取亂之道。
“臣……臣……”魏征冷汗涔涔,最終長歎一聲,深深一拜,“陛下深謀遠慮,臣……不及也。”
李世民拂袖轉身,背影蕭索而決絕:“朕不寵太子,難道要寵那些本就該安分守己的藩王嗎?此事已定,休要再議!”
……
東宮,崇文館。
雖然李世民在朝堂上力排眾議,但魏征心裡的疙瘩並冇有完全解開。
既然聖旨已下無法更改,他便覺得自己有責任去“敲打”一下這位剛剛獲得巨大權力的太子殿下。
帶著滿肚子的說教和警惕,魏征踏入了崇文館的書房。
一進屋,撲麵而來的暖意讓魏征愣了一下。
這就是那個傳聞中的玻璃窗?
隻見南窗之下,光線明媚得不像冬日。
李承乾正跪坐在案前,手裡並冇有拿著什麼奇巧淫技的玩意兒,也冇有在把玩那傳說中的“千裡眼”,而是端端正正地握著筆,在抄寫著什麼。
少年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衫,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溫潤,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太師來了?”
李承乾似是剛察覺到動靜,連忙放下筆,起得有些急,衣袖帶翻了案角的茶盞。
他有些慌亂地扶起茶盞,這才規規矩矩地向魏征行了一禮,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侷促和羞赧。
“學生見過太師。”
魏征目光掃過那案上的紙張,原以為太子在寫什麼詩詞歌賦,定睛一看,卻發現竟是自己前幾日呈給陛下的奏章抄錄。
字跡工整,筆鋒雖然還略顯稚嫩,但那股子認真勁兒透紙而出。
魏征心頭的火氣稍微散了一些,但板著的臉依舊嚴肅:“殿下今日好興致。臣聽說,陛下今日下旨,許殿下自行征辟學士,更賜下重金。殿下此刻不應該是在歡慶,或者在琢磨著怎麼花這筆錢嗎?”
李承乾聞言,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神有些閃躲。
他並冇有像魏征預想的那樣得意忘形,或者強作鎮定地反駁,而是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垂下頭,兩隻手不安地絞著衣帶。
“太師……您也覺得,承乾不配,對嗎?”
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魏征一怔。
這劇本不對啊?
“殿下何出此言?”魏征皺眉。
李承乾抬起頭,眼中竟然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流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其實太師不說,承乾心裡也明白。滿朝文武都在議論,說承乾隻是運氣好,投胎成了嫡長子。論才學,我不如青雀那般敏捷;論武藝,我不如三弟那般英武,類父皇之風;論討人喜歡,我甚至不如稚奴……”
“承乾有時候就在想,若是哪一天,阿耶忽然發現,原來那個並不聰明的長子,根本擔不起這萬裡江山,他會不會……會不會就像不喜歡大伯那樣,不喜歡我了?”
魏征被李承乾說的,竟然覺得眼眶有些酸澀。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拽住了魏征的袖角,這個動作極其逾矩,卻又顯得格外親近依賴。
“太師,您知道嗎?當阿耶說要把這些權力給我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害怕。我怕我做不好,怕我選錯了人,怕辜負了阿耶的信任。可是……”
李承乾咬了咬嘴唇,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可是我又很貪心。我知道我不該要,但我私心地想,如果我手裡能多一點點東西,是不是阿耶就能多看我幾眼?是不是這樣,弟弟們就會覺得大哥也很厲害,就不會……不會想要取而代之了?”
“我不想跟青雀爭,也不想跟恪兒鬥。我隻是……隻是想讓阿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