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暖閣,撲麵而來的熱氣夾雜著淡淡的蘇合香,瞬間驅散了風雪的凜冽。
「太醫!傳太醫!都死絕了嗎?滾過來!」
李世民完全沒了平日裡的從容鎮定。
他動作卻極盡輕柔,像對待一件布滿裂紋的稀世珍寶,將懷裡那個幾乎凍成冰坨子的小人兒放在了厚實的錦榻上。
長孫皇後被這動靜驚醒,強撐著身子要起來,一眼看到滿身寒氣、臉色慘白的承乾,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氣喘得更急:「玉奴……這是怎麼了?」 找好書上,.超方便
「阿孃別動……」李承乾想爬過去安撫母親,可膝蓋剛一動,鑽心的疼便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小臉更是皺成了一團。
麵上卻是一副做錯事的惶恐模樣,小手死死拽著李世民的袖口,聲音細若遊絲:「阿耶,別怪宮人,是兒臣自己要去的……心誠則靈,兒臣隻是想阿孃好起來……」
李世民看著兒子那雙凍得通紅、如同紅蘿蔔似的小手,還有捲起褲管後那一雙青紫駭人、腫得老高的膝蓋,心裡的火氣全化作了那一汪酸澀的水。
他轉過身,背對著長孫皇後,狠狠抹了一把臉,再回頭時指著跪了一地的太醫吼道:「治!給朕治!太子的腿若是留下一丁點疤痕,或是落下什麼陰雨天痠痛的毛病,朕把你們太醫院全給拆了!」
太醫們嚇得魂飛魄散,剛才把脈時他們就心驚肉跳,這太子殿下寒氣入體,尤其是膝蓋,這可是大冬天在金磚上跪出來的啊!
就在太醫們手忙腳亂地用熱酒搓揉、敷藥的時候,李承乾疼得冷汗直流,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叫出聲,隻是那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無聲的哭泣最是殺人誅心。
「疼就喊出來,在阿耶麵前,不用忍著。」李世民坐在榻邊,大手包裹著兒子冰涼的手,心疼得直哆嗦。
「不……不疼。」李承乾帶著哭腔,眼神卻怯生生地飄向長孫皇後的方向,「阿孃聽見會難受……兒臣一點都不疼。」
這一句話,直接把李世民和長孫皇後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
長孫皇後伏在枕上泣不成聲,李世民更是紅著眼眶,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沙啞:「真是個傻子。」
那一夜,立政殿燈火通明。
李世民守了李承乾整整一夜,直到後半夜太醫確認寒氣已散,太子的膝蓋也敷上了最好的黑玉斷續膏,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看著兒子在藥物作用下昏昏沉沉睡去的側臉,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李世民心中做了一個決定。
次日清晨,天才矇矇亮。
一道聖旨直接發往了大興善寺和玄都觀。
「傳朕口諭,即日起,令大興善寺高僧一百零八人,玄都觀道士四十九人,入宮為皇後祈福誦經。就在承天門外設壇,日夜不休!」
李世民站在立政殿的廊下,看著漫天飛雪,語氣森冷而決絕,「告訴那個傻小子,朕已經安排了這天下最高深的法師替他娘祈福。那些神佛若是真要收什麼壽數,朕有的是錢糧供奉,再敢提什麼以身代之的混帳話,朕就打斷他的腿——省得他再去跪!」
王德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陛下這哪裡是信佛,分明是怕太子殿下再乾傻事。
這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陛下早年殺伐果斷,最是不信鬼神,如今為了太子一句話竟搞出這麼大陣仗。
接下來的幾日,皇宮裡香菸繚繞,梵音陣陣。
李承乾被李世民強行按在偏殿養傷,除了去正殿看望皇後之外哪裡都不許去。
「殿下,這是陛下特意讓人從東市尋來的白狐裘,說是輕暖又不壓身子。」
紅玉捧著一件雪白無雜色的狐裘進來,眼中滿是笑意。
李承乾靠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如意,聞言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放下吧。」李承乾聲音軟糯,「阿孃今日怎麼樣了?」
「回殿下,這就是奴婢要說的喜事!」紅玉喜上眉梢,「今早太醫去請脈,說是娘孃的脈象竟奇蹟般地平穩了許多,昨夜更是一整宿都沒怎麼咳,睡得極安穩。」
李承乾眼睛一亮,露出那種孩童般純粹的驚喜:「真的?必定是那些高僧的祈福奏效了!阿耶果然厲害!」
說著就要掀開被子下床。
「殿下!您慢著點,陛下吩咐了,您的腿還得養著呢!」
「不行,我要去見阿孃!」
李承乾的倔脾氣一上來,誰也攔不住。
他披上那件白狐裘,整個人被包裹得像個精緻的雪糰子,一瘸一拐地往正殿挪去。
正殿內,氣氛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幾位太醫正圍著長孫皇後再次會診,一個個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見了鬼一樣。
「奇哉!怪哉!」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撫著鬍鬚,連連搖頭,「皇後孃娘這氣疾乃是胎裡帶出的弱症,每逢冬日必重,按理說這幾日風雪交加,病情應當加劇纔是。可如今……這脈象沉穩有力,肺氣清肅,竟似那冬雪初融,萬物復甦之兆!」
李世民坐在一旁,手都在微微發抖,儘量壓抑著狂喜:「你是說,皇後的病,好了?」
「回陛下,雖不敢說徹底痊癒,但此次兇險已過,隻要細心調養,往後冬日無虞了!」
「好!好!好!」李世民連說三個好字,激動的站起身來回踱步,「看來是上天垂憐!看來是玉奴的誠心感動了漫天神佛!」
「阿耶……」
一道軟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小太子扶著門框,「阿孃……真的沒事了嗎?」
李世民大步走過去,也顧不得什麼帝王威儀,一把將李承乾抱了起來,狠狠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胡茬紮得李承乾縮了縮脖子。
「玉奴!你聽到了嗎?你阿孃好了!太醫說大好了!」李世民笑聲爽朗,震得殿內塵土飛揚,「看來是你那日磕的那幾個響頭,菩薩真的聽見了!」
長孫皇後靠在床頭,看著這父子倆,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中已有了神采。
她招招手:「把玉奴抱過來,讓我看看。」
李承乾被放到床上,立刻像隻小貓一樣鑽進母親懷裡,小心翼翼地不去壓她的胸口,隻是用臉頰蹭著她的手背。
「阿孃,太好了……嗚嗚……」
「傻孩子,別哭。」長孫皇後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阿孃好了,以後還要看著我們玉奴娶妻生子,做一個聖明君主呢。」
李世民在一旁看著,目光掃過太醫們疑惑的神情,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
什麼神佛保佑,什麼高僧祈福,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這幾日,他親眼看著承乾為了熬藥燙傷手指,看著他在佛前磕得頭破血流。
在李世民心裡,這哪裡是神佛顯靈?
分明是自家兒子的純孝感動了上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