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活了快七十歲,教過三位太子,滿朝文武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
可從未有一人,能像眼前這個八歲稚童一般,用如此通俗、卻又如此振聾發聵的話,道儘了君臣之道的真諦。
信任為禮,直諫為忠。
這哪裡是八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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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是經過深思熟慮、有著極高政治悟性的儲君纔能有的見解啊!
李綱握著書卷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一臉無辜的孩子,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原本以為隻是個需要精雕細琢的璞玉,冇想到,這哪裡是璞玉,這分明就是一塊已經光芒四射的和氏璧!
「這些……也是陛下教你的?」李綱的聲音有些乾澀,甚至帶著一絲顫音。
李承乾眨眨眼,再次祭出萬能擋箭牌:「阿耶冇教這些話。但是承乾看阿耶就是這麼做的呀。阿耶對魏伯伯那麼凶,轉頭又賞他好吃的。承乾就想,這就是書上說的道理吧?」
「天不亡我,真是天不亡我啊!」
李綱猛地閉上眼,兩行濁淚竟然從眼角滑落。
老天爺啊!
難道老夫晚年,真的能遇到一位絕世明主?
前兩個太子的下場,是李綱心中永遠的痛。
他時常自責,是不是自己教導無方?是不是自己太過迂腐?
可今日,看著眼前這個聰慧通透、卻又葆有赤子之心的太子,李綱那顆死寂多年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如果是這個孩子……
如果是這個能夠一眼看透君臣本質的孩子……
或許,他真的能打破那個該死的魔咒,成為一代聖君!
李承乾見老頭子哭了,心裡一驚。
壞了,是不是裝逼裝過頭了?別把老人家刺激出好歹來。
他連忙站起身,邁著小碎步跑到李綱身邊,掏出自己的絲帕,笨拙地去給李綱擦眼淚。
「先生,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承乾說錯了?承乾以後不敢亂說了,李師別生氣……」
小手軟軟的,帕子上還帶著淡淡的奶香味。
李綱一把抓住李承乾的小手,老淚縱橫地看著他,眼神中哪裡還有半點嚴厲,隻剩下滿滿的激動和狂熱。
「不……殿下冇說錯……殿下說得太好了……」
李綱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推開椅子,對著那個隻到他腰間高的孩子,鄭重其事地長揖及地。
「先生!您這是做什麼!」李承乾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這也太折煞人了!
李綱卻執意行完了這一禮,抬起頭時,眼中精光四射,彷彿年輕了十歲。
「老臣李綱,今日受教了。」
「殿下天資聰穎,又有一顆體察入微的仁心。老臣……老臣願傾畢生所學,輔佐殿下,成一代聖君!」
這一刻,李綱身上那股陳腐的暮氣一掃而空。
他看著李承乾的眼神,就像是一個狂熱的雕刻家看到了一塊舉世無雙的美玉,那是即使耗儘生命也要將其雕琢成器的執著。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老頭,心中雖然有些無奈。
看來以後的課業是冇法偷懶了。
在歷史的洪流中,李綱是個悲劇人物。
但他也是個純粹的人。
「李先生言重了。」李承乾收起嬉皮笑臉,鄭重地回了一禮,「承乾年幼,若有頑劣之處,還請李師重重責罰。隻要……隻要別打手心就行,疼。」
李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嚴肅古板的臉上,此刻竟綻放出菊花般燦爛的笑容。
「好,好,不打,隻要殿下用心,老臣哪裡捨得打。」
李綱重新坐回案後,再看李承乾時,那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這就是個寶貝啊!大唐的寶貝!
「既然殿下對《論語》已有如此見地,那我們今日便不講死書。」李綱大手一揮,頗有一種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氣勢,「老臣便給殿下講講,這歷代興亡中,那些做到了『禮』與『忠』的君臣故事。」
……
這一堂課,上得並不枯燥。
李綱引經據典,不再是照本宣科,而是結合歷史例項,講得深入淺出。
李承乾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嘴,用現代人的視角犀利地點評一下,每每都能讓李綱拍案叫絕,引為知己。
直到日上三竿,下課的時辰到了。
李綱卻還是一副意猶未儘的樣子,拉著李承乾的小手不肯放。
「殿下,明日……明日早些來。老臣還有好些東西冇講呢。」
看著這個剛纔還一臉「我要嚴厲管教你」現在卻變成「求求你快來上學」的老頭,李承乾心中暗笑,麵上卻乖巧點頭:「好,承乾一定早來。先生也要記得用那個手爐,別凍著腿。」
送走了李承乾,李綱站在崇文館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久久冇有回神。
「先生?」身旁的書童小聲喚道。
李綱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種名為得瑟的笑容。
「備車。」
「啊?先生要去哪?」
「去政事堂!」李綱把手中的柺杖敲得震天響,鬍子都在抖動,「房玄齡那老匹夫,整日吹噓他兒子房遺愛有多壯實。杜如晦也總說他兒子杜荷有多機靈。哼!那是他們冇見過太子!」
「老夫今日就要去告訴他們,什麼才叫真正的聰明!」
「什麼才叫天潢貴胄的氣度!」
「天不亡我李綱,終於被老夫碰到了真正心懷天下又聰明伶俐的太子!」
「老夫要讓他們知道,這大唐的將來,穩了!!」
這一天,政事堂內傳出了李綱少有的爽朗笑聲,據說房玄齡和杜如晦被這位老先生噴得一臉口水,卻又不得不陪著笑臉,聽他把八歲的太子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而此時此刻,回到東宮正準備補個回籠覺的李承乾,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裹緊了被子。
「肯定又是哪個老頭子在惦記我的作業了……」
李承乾翻了個身,最終沉沉睡去。